艾蕾诺拉是在魔纹课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讲课的换了个年轻女老师,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念道:“学院大比,下月初开始报名。正式生按年级分组,旁听生可以单独报候补组。候补组不进正赛,但前三名有奖励。奖励内容,学院会另行公布。”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艾蕾诺拉听到前排有人说“候补组就是陪跑的”,另一个接“奖励肯定也是正式生挑剩下的”。她没参与。她只是把“候补组”三个字圈在纸上,又画了个小问号。下课以后,她抱着笔记往外走,在楼梯口碰见游安。游安今天走得慢,像在等人。见她出来,他也没停步,只说:“候补组,你报不报。”
“我还没想好。”艾蕾诺拉说。
“报。”游安说。他说话还是那副样子,短得跟斩钉截铁似的,“奖励有补贴。不少。”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上届我报了。”游安说。
“你第几名。”艾蕾诺拉问。
游安没答。他继续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才说:“第四。”然后就不说话了。艾蕾诺拉追了两步,问:“第四也有补贴?”游安“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艾蕾诺拉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笔记,心里盘算。补贴。她需要钱。珠子买了,甜糕买了,月底的饭钱还没着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副旧护腕,边角已经磨得有点起毛。报候补组,至少能多一笔进项。她这么一想,脚步就快了。出了学院大门,莱奥妮还在老地方。今天她没靠柱子,正蹲在地上,拿一块布擦她的剑鞘。见她出来,抬头问:“今天早。”
“我报了学院大比。”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报的什么。”
“候补组。”艾蕾诺拉说。
“那个不进正赛的。”莱奥妮说。
“但有补贴。”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布收好,剑背上肩,说:“报了就报了。别第一轮就下来。”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艾蕾诺拉说。
“你实战课才上了几天。”莱奥妮说。
“那你教我。”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应。她只往前走。走出好几步了,才回头丢下一句:“从明天起,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吃完早饭,我教你站桩。”
“站桩?”艾蕾诺拉追上去,“就站着?”
“站都站不住,打什么。”莱奥妮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艾蕾诺拉就被莱奥妮从床上拎起来。她迷迷糊糊套了衣服,下楼时腿还是软的。莱奥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脚下踩着两块垫脚的旧砖,站得笔直。她让艾蕾诺拉站到对面,两脚与肩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身前环抱。艾蕾诺拉照做了,没站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莱奥妮在旁边不看她,只偶尔说一句“重心偏了”或“肩别耸”。艾蕾诺拉咬着牙站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莱奥妮递了碗水过来,说:“明天还来。”
“还来。”艾蕾诺拉喘着气说。她喝了两口水,抬头看莱奥妮。晨光刚从巷口那边漏进来,把莱奥妮的侧脸照得发亮。她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练过?”
“从小练。”莱奥妮说。
“跟谁。”艾蕾诺拉问。
莱奥妮没答。她只把碗收走,往屋里走。艾蕾诺拉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上楼。她推开房门,发现窗台上那盆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很小的布袋,粗布的,和上次买珠子那只很像。她打开,里面是几枚铜板,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是依的字,写得很短:大比报名费我替你交了。不用还。拿去练。
艾蕾诺拉把布袋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没去找依。她知道依在隔壁。可她没有去敲那扇门。她只把铜板和纸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坐下来,拿出炭笔,在今天的纸上写:站桩。腿抖。依交了报名费。莱奥妮说别第一轮就下来。写完她看了看,又在最下面补了一行:要是拿不到名次,就把报名费攒钱还了。
她放下笔。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河上有船在走,桨声一下一下,很稳。她站起来,下楼。依和莱奥妮已经坐在桌边等她吃饭。她走过去,坐进自己的位置。依给她盛粥。粥里放了切碎的菜叶。她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烫,可很香。她抬头看依。依正低头翻那本图鉴,好像什么也没做过。她又看莱奥妮。莱奥妮正往她碗里夹菜。她放下碗,说:“我今早站了桩。站住了。”
“我知道。”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我听见你喘了。”莱奥妮说。
依在旁边笑。艾蕾诺拉没恼。她低头喝粥。她想,今天还有魔纹课,还有实战课,还要去西市买点干粮备着。这些事她一件一件地做。大比下月初开始。她还有不到一个月。她不知道候补组里有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轮。可她想试试。不为别的,就为那笔补贴,为依替她交的报名费,为莱奥妮那碗水,为每天早上院子里多出来的那半个时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莱奥妮说:“今天实战课,我跟武教头说了,让你多练一轮。”
“你什么时候说的。”艾蕾诺拉说。
“昨天你上楼以后。我去找的他。”莱奥妮说。
“他答应了?”艾蕾诺拉问。
“他说你底子薄。多练可以,输了别哭。”莱奥妮说。
“我才不哭。”艾蕾诺拉说。
“那就去。”莱奥妮把她的护腕扔过来。艾蕾诺拉接住,套上。今天她自己调好了松紧,不勒也不松。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依还坐在桌边,腕上的蓝珠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她说:“晚上见。”依朝她点了下头。那珠子又晃了一下。艾蕾诺拉出了门,走在西河巷里。风从河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盘算着今天要多记两页笔记,实战课要多守几轮,下学后去西市买干粮。这些事堆在一起,可她不觉得累。她觉得像在攒钱。一点一点攒。攒到月底,攒到下月初。攒到那天她站进候补组的场地里,能对得起依交的报名费,对得起莱奥妮那碗水,对得起自己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站的那半个时辰。她走到学院门口,看见石柱下今天没人,莱奥妮还没来。她没等,直接进了门。她知道莱奥妮会来。会靠在石柱上,把剑横在膝前,等一上午,她只管上课。管练习,管把今天该记的都记下来,她走进长廊,钟声响了。她加快步子,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