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报名候补组的事，第二天就在旁听生里传开了。
倒不是她自己说的。阿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课间在走廊上碰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真报了候补组？”艾蕾诺拉点头。阿黎上下打量她一遍，说：“你实战课才上到第三轮，就敢报。胆子不小。”艾蕾诺拉说：“有补贴。”阿黎笑了一声，说：“冲着钱去的，那就更得练了。候补组前三才有奖励，第四名往后都是白陪。”
“你上届报了没有。”艾蕾诺拉问。
“报了。第九名。”阿黎说。她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就没再报。太费时间。要练好久，还不一定有名次。”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想，第九名也有补贴吗。她没问。她觉得问了不太礼貌。阿黎像看出来了，说：“第九名没有。前三才有。”她说完拍了拍艾蕾诺拉的肩膀，又说：“你跟我不同。你有莱奥妮教你。我没有。”然后她就走了。艾蕾诺拉站在走廊上，把阿黎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莱奥妮教她站桩，教了快十天了。每天早上半个时辰，雷打不动。她从一开始站一刻钟就抖，到现在能站满两刻钟，腿虽然还酸，可至少不软了。她觉得自己有点进步。可她不知道这点进步够不够。
当天下午的实战课，武教头照常让旁听的先看。练到一半，他忽然又点了艾蕾诺拉的名字。这次跟她对练的不是游安，是个正式生，个子不高，可出手极快。艾蕾诺拉守了四轮，第五轮的时候被对方一杖扫到脚踝，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跌倒。武教头没喊停，只说：“站住。别倒。”艾蕾诺拉咬着牙把重心稳回来，又守了一轮。这次她没再被扫到。武教头吹了哨，说：“今天多守了一轮，还行。回去接着练站桩。”艾蕾诺拉点头，退到场边。阿黎不在。游安在前排练自己的，没往她这边看。她揉了揉脚踝，还好没肿。她把护腕又调紧了一格，继续看别人练。
下课后，她在走廊上碰见游安。游安今天走得慢，像在等她。他说：“你今天第五轮，脚步比之前稳了。”艾蕾诺拉愣了一下，说：“你看见了？”游安说：“我一直在看。”他说完这句，可能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看你怎么输。”艾蕾诺拉笑了一声，说：“那我下次赢给你看。”游安没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艾蕾诺拉打开，是一张手抄的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两个小字，有的写“快攻”，有的写“力大”，有的写“左撇子”。她抬头看游安。游安说：“候补组往届进前三的人。我去年记的。你拿去看。”艾蕾诺拉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她说：“你为什么给我这个。”游安说：“你报了名。我去年报了没进前三。今年不报了。名单留着没用。”他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纸。名单上字迹还是那么丑，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她忽然想起游安上次说他第四名。差一名。她没有再问。
出了学院大门，莱奥妮今天没在石柱下。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在和一个卖炭的老头说话。艾蕾诺拉走过去，莱奥妮刚好付了钱，提着一小袋炭。她说：“今天买炭。天凉了。”艾蕾诺拉跟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游安给她名单的事说了。莱奥妮听完，只“嗯”了一声。走了一段，她说：“那个游安，你改天请他吃顿饭。光送甜糕不够。”艾蕾诺拉说：“他饭量看着不大。”莱奥妮说：“不是饭量的事。人家帮你，你要记着。”艾蕾诺拉点头。她想起依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把名单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知道，下月初她就要跟这些人站在同一块场地上。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她把名单收好，抬头看天。今天云厚，没什么太阳。风从河上吹来，有点凉。莱奥妮把炭袋换了个手提着，空出的那只手伸过来，把艾蕾诺拉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很快，像随手一拨。艾蕾诺拉愣了一下。莱奥妮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没说话。她只是把刚才被拨过的那缕头发又别到耳后，别得很慢。
回到家，依已经在灶台边了。今天她换了件浅灰色的旧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往锅里下面条。窗台上那盆花被绑得端端正正，叶子绿得发亮。艾蕾诺拉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把游安的名单摊在依面前。依低头看了看，说：“这些都是往届前三。”艾蕾诺拉说：“游安去年第四。他记的。”依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游安自己写的注释，比正面更密。依读了读，说：“这个人，把别人的打法都摸清楚了。”艾蕾诺拉说：“他就是不跟人说话。摸清楚了也不说。”依把名单推回来，说：“那你就用它。练的时候，按名单上这些人的特点，先想好怎么应对。”艾蕾诺拉点头。她把名单收好，上楼换了件家常衣服，又下来帮忙。莱奥妮在桌边择菜，见她下来，说：“明天早上，站桩加一刻钟。”艾蕾诺拉说：“加一刻钟？”莱奥妮说：“你实战课守到第六轮了。再加一刻钟撑得住。”艾蕾诺拉没再说什么。她坐过去，拿起一把菜跟着择。锅里的面条咕嘟咕嘟地响。依从灶台边回过头，腕上的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她看了看桌边那两个人，说：“面好了。先吃饭。”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今天的面里放了蘑菇和几片薄肉。艾蕾诺拉低头吃面。她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气。依给她倒了杯凉水。莱奥妮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肉夹到她碗里。她没推，吃了。吃完她把碗放下，说：“下月初大比。候补组。我报了。”依说：“我知道。”莱奥妮说：“我也知道。”艾蕾诺拉说：“你们怎么都知道。”依说：“你早上说梦话，又喊了大比和补贴。”莱奥妮说：“你说了两遍。”艾蕾诺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我今晚不说了。”依和莱奥妮都没接。可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艾蕾诺拉看着她们，忽然也笑了。她站起来收碗。莱奥妮接过她手里的碗。依把面汤分进小罐里，说留着明天热。艾蕾诺拉上楼。推开房门，她坐在床边，把游安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些名字她已经记住了几个。她把名单夹进枕头底下的那沓纸里，和之前写的那些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炭笔，在今天的纸上写：实战课守六轮。游安给了名单。依说要用。莱奥妮说明天加一刻钟。写完她看了看，又补了一句：大比下月初。还有不到二十天。她把炭笔放下。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点，照在窗台上那盆花上。花被绑得直直的，叶子绿油油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外头风很轻，她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像那盆花。被人绑了绳，垫了石头，浇了水，可花是自己长的。没人替它往上长。它得自己够着光，她翻了个身。今天她站了六轮，明天加一刻钟，这些她都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