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桩加到两刻钟的第三天,艾蕾诺拉差点在院子里睡着。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河上船夫的吆喝。她两脚与肩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身前环抱,整个人像一棵栽在地里的树。莱奥妮站在对面,今天没拿剑,只抱臂看着她。晨风从墙头进来,把莱奥妮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也不管。艾蕾诺拉站到一刻钟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到了两刻钟,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她咬着后槽牙硬撑。莱奥妮忽然说:“眼睛别闭。站桩不是睡觉。”
“我没睡。”艾蕾诺拉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眼皮在打架。”莱奥妮说。
“那是我在瞪你。”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接。她走到艾蕾诺拉身后,拿手指在她后腰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收一点。别用腰借力。”艾蕾诺拉被她一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差点没站住。她稳住重心,重新调整。莱奥妮退回原位,又说:“今天站完,给你买甜糕。”
“真的。”艾蕾诺拉眼睛一亮。这一亮,反而把最后那点困意赶跑了。她站完最后一小截,腿麻得差点迈不开步。莱奥妮递了碗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试着抬了抬腿。麻劲一过,倒觉得腿比前几天轻了。她问:“你觉得我进步了吗。”
“比头一天强。”莱奥妮说。
“头一天我什么样。”艾蕾诺拉问。
“头一天你站了一刻钟,然后坐地上喘了半刻。”莱奥妮说。
“那是因为地不平。”艾蕾诺拉说。
“地很平。”莱奥妮说。她转身往屋里走。艾蕾诺拉跟在后面,腿还麻着,走得歪歪扭扭。她边走边问:“今天买什么糕。”
“你上次买的那种。”莱奥妮说。
“那种太甜。”艾蕾诺拉说。
“那就买咸的。”莱奥妮说。
“咸的也还行。”艾蕾诺拉说。两个人进了屋。依已经在灶台边了。今天她煮的是小米粥,里面放了切碎的枣干。艾蕾诺拉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今天粥里有枣。”
“莱奥妮昨天买的。”依说。她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又说:“你腿怎么了。”
“站桩站的。”艾蕾诺拉说。
“几天了。”依问。
“第三天。”艾蕾诺拉说。
“习惯就好了。”依把粥盛出来,三碗,放在桌上。她腕上的蓝珠子轻轻碰着碗沿。艾蕾诺拉看见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依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珠子,没说什么。她只是把碗推过去,说:“先吃。”
吃过早饭,艾蕾诺拉出门去学院。莱奥妮今天没送,说要去西市买些东西。艾蕾诺拉自己走西河巷。今天天气好,太阳高,巷子里晒被子的多,好几户人家把竹竿横在路两边,被面垂下来,挡住半边天。她侧着身子从被面中间穿过去,闻到一股很浓的皂角味。到了学院,第一节课是魔纹。她坐下时,游安已经在了。他今天桌上多了一摞旧纸,见她来,头也没抬,只说:“昨天给的名单,你看了吗。”
“看了。背了三个。”艾蕾诺拉说。
“哪三个。”游安问。
艾蕾诺拉报了三个名字。游安“嗯”了一声,说:“这三个人去年都没进前四。往届前三的,你一个没背。”艾蕾诺拉说:“那三个名字太难记。有个叫赫连什么。四个字。我老记成赫连什么什么。”游安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不行”。他说:“赫连朔。去年第二。左手。喜欢近身摔人。你实战课没学过防摔。”艾蕾诺拉说:“那你教我。”游安没应。他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旧册子。艾蕾诺拉以为他不肯,正要收回名单,他又开口了:“下午实战课结束,你留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破左手近身。就三招。”艾蕾诺拉点头。她把赫连朔的名字在纸上写了两遍,这回记住了。
下午实战课,武教头今天让所有人对练,不分正式旁听。艾蕾诺拉的对手是个正式生,个子高,力气大,但动作慢。她守了四轮,第五轮试着攻了一次,被对方用木杖挡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武教头在边上喊:“攻得急了。再稳一点。”她收了杖,重新调整。第六轮,她不再急着出手,只等对方先动,然后侧身闪避,借着对方收杖的空隙往前迈了一步。武教头没说话,但没喊停。第七轮,她守住了。下课铃响,她退到场边,把木杖放回筐里。游安已经在院门口等她了。他手里也拿着根木杖,短的那根。他走到院子一角,说:“来。我摔你三次。你记住怎么落地的。”
艾蕾诺拉站到他面前。游安先做了个示范,自己侧身倒地,左臂收在身前,身体顺势一滚,站起来,一点不拖泥带水。她照着做了一遍,第一次直接磕到了胳膊肘,疼得她龇牙。游安说:“你怕摔。越怕越疼。”第二次她放松了些,果然滚得顺了点。第三次,她没再磕到。游安收了杖,说:“记住这个侧滚。赫连朔近身时,你别硬抗。顺着他来的方向倒,然后滚开。”艾蕾诺拉点头。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游安转身要走。她叫住他:“游安。”他站住。她说:“明天我买三块甜糕。你两块。阿黎一块。”游安没回头,只说:“我不吃太甜的。”
“那我买咸的。”艾蕾诺拉说。
游安走了。她站在原地,把木杖也放回筐里。出学院大门时,莱奥妮果然在石柱下。今天她手里多了一只小纸袋,见艾蕾诺拉过来,递给她。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三块咸糕。她说:“你怎么买了。”
“你早上说要咸的。”莱奥妮说。
“我那是随口说的。”艾蕾诺拉说。
“我听着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咸香。比甜的还合她胃口。她分了一块给莱奥妮。莱奥妮接了,两个人边走边吃。巷子里晒被子的还没收,她们又侧着身子从被面中间穿过去。艾蕾诺拉说:“今天游安教了我三招防摔。”莱奥妮说:“那个赫连朔。”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游安上届第四。他肯定记过前三的打法。”莱奥妮说。
“你也知道赫连朔。”艾蕾诺拉说。
“听过。左手。近身摔。”莱奥妮说。她吃完咸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又说:“明天站桩完,我教你倒地滚。不用等游安。”艾蕾诺拉说:“你也会。”莱奥妮说:“我什么都会一点。”艾蕾诺拉笑了一声。两个人回到家。依今天不在,灶台是冷的,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教会办事,晚饭前回来。艾蕾诺拉把剩下那块咸糕用油纸包好,放在依的碗旁边。她上楼换了衣服,又下来。莱奥妮在院子里磨剑。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声音忽远忽近。她忽然说:“莱奥妮,你说我大比能进前三吗。”
“不知道。”莱奥妮说。她继续磨剑,手很稳。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艾蕾诺拉问。
“你已经报了。”莱奥妮说。
“报了也能退。”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停了手。她把剑抬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然后放下,说:“你退了,那报名费就白交了。依替你交的。”艾蕾诺拉不说话了。莱奥妮把磨石收好,剑插回鞘里,站起来。她走到艾蕾诺拉面前,说:“你站桩站了十二天。实战守到第七轮。游安教你三招。你现在问我该不该去。”她顿了顿,又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艾蕾诺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下午练滚地时蹭的灰。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说:“我去。就去。”
莱奥妮“嗯”了一声。她转身往屋里走。艾蕾诺拉跟上去,忽然说:“莱奥妮,你以前打大比,拿过第一吗。”莱奥妮没停步。她走到门口才说:“拿过。”然后推门进去。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跟着进屋。依还没回来。她上楼,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记在纸上:站桩两刻钟。游安教三招防摔。莱奥妮说她也拿过第一。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她躺下来。外头天已经全黑了。河上起风了,吹得窗框轻轻响。她闭上眼。心里那点晃荡,比昨天更小了一点。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面那沓纸。厚厚的,已经有好多张了。她没拿出来数。她只是把手压在纸上面,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