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桩加到两刻钟的第七天，艾蕾诺拉第一次在院子里遇见了猫。
那是一只灰蓝色的短毛猫，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不知从哪儿翻墙进来的。它蹲在院墙角，看艾蕾诺拉站桩，看得极认真，像在监督一个偷懒的学徒。艾蕾诺拉站到一半，腿开始酸，那猫忽然“喵”了一声，像在催她。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气一散，整个人晃了一下。莱奥妮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了猫一眼，又看她：“你连猫都站不过。”
“它又不用站。”艾蕾诺拉重新收好重心，咬着牙把最后半刻钟撑完。猫看她站完了，跳下墙头，沿着院墙根慢悠悠地走了。艾蕾诺拉蹲下来揉腿，问莱奥妮：“那猫常来？”
“这几天才来的。你站桩它就蹲那儿看。”莱奥妮把水递给她，“可能是你站得太丑，它看热闹。”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艾蕾诺拉接过水，喝了两口。今天的水里放了一小片薄荷叶，凉丝丝的。她问：“你放的？”
“依昨晚摘的。说天热了，泡水喝。”莱奥妮说。她弯腰把艾蕾诺拉丢在地上的外衣捡起来，拍了拍灰，搭回她肩上。动作太快，像顺手捡了片叶子。艾蕾诺拉把外衣穿好，站起来活动膝盖。今天站完，腿虽然酸，可没前几天那么抖了。她试着蹦了两下，能站稳。莱奥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就一下。
上午的魔纹课，老师发了一张小测卷。艾蕾诺拉拿到手里，发现上面那几个符号她大部分都认得。这是她来学院以后第一次在小测里看懂了题目。她埋头写，写完又检查了一遍。交卷时，她看见游安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折成很小一块。她说：“你写完了。”游安点头。他又说：“赫连朔的防摔，你练得怎么样。”
“练了四天。还是会磕到胳膊。”艾蕾诺拉说。
“磕到正常。不磕才怪。”游安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在自己手心画了个圈，说：“你侧滚的时候，把下巴收进这里。脖子别用力。用肩带。”艾蕾诺拉低头看他的手心，那个圈正好画在肩窝的位置。她点头，把手伸出来比了比。游安收回手，把炭笔塞回袖中。他走之前又说了句：“小测卷子，你最后一题写错了。应该是‘流径’，不是‘流经’。”说完他就走了。艾蕾诺拉站在走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刚才蹭的炭灰。她心想，这人眼睛真毒。
下午实战课，武教头今天安排了模拟对战，两人一组，连打三局两胜。艾蕾诺拉分到的对手是个不高不矮的女生，短头发，动作很快。第一局，艾蕾诺拉守了五轮才被点到肩。第二局，她想起游安教的三招防摔，在对方近身时侧滚开，反手用木杖尾扫了一下对方的膝弯。对方没站稳，退了一步。武教头在边上点了点头。第三局，两人打得比前两局都久。艾蕾诺拉守到第七轮，终于在对方换招的间隙里，用木杖挑开了她的攻势，然后往前一步，杖尖点到了对方腰侧。武教头吹哨：“赢了。”艾蕾诺拉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还麻着，可麻得痛快。她的对手朝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走了。阿黎从场边跑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帕子：“可以啊。你刚才那下侧滚，谁教的。”艾蕾诺拉接过帕子擦汗：“游安。莱奥妮也教过。”阿黎说：“你身边能人真多。”她说话的语气不酸，就是感慨。艾蕾诺拉笑了一下，把帕子还给她。她抬头看场边，今天莱奥妮没来。她说好今天不来接，去西市买大比用的护具。艾蕾诺拉自己走回去。
出了学院，她没急着回家。她拐进西市那条老街，想给依买一把新梳子。依那把旧梳子齿断了好几根，她早就看见了。老街上有家杂货铺，门口摆着竹编的小筐和木梳。她挑了一把，木头的，齿密，摸上去很光滑。付了钱，她把梳子揣进怀里，往家走。路过那家卖河石珠子的摊子，老头今天也在。他看见艾蕾诺拉，先开口：“今天没带铜板。”艾蕾诺拉说：“今天不买。”老头说：“那你站我摊子前面做什么。”艾蕾诺拉说：“看珠子。”老头“哼”了一声，继续打瞌睡。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时，莱奥妮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皮护具，正一件一件检查缝线。依也在，坐在窗边，翻着那本图鉴。艾蕾诺拉走过去，把木梳放在依面前。依低头看了看，拿起来试了试。梳齿很顺。她抬头看艾蕾诺拉。艾蕾诺拉说：“你旧那把断了。这把好用。”依握着梳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很浅，可一直没下去。她把梳子收进袖中，说：“今晚我用它梳头。”艾蕾诺拉说：“你早该换了。”莱奥妮在旁边把护具叠好，说：“大比用的护具我挑好了。你明天试试，不合适再调。”艾蕾诺拉应了一声。她坐到桌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站桩加了猫。魔纹小测看懂了。实战课赢了一局。买了木梳。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实战课第一胜。游安说小测最后一题错了。依有新梳子。莱奥妮买了护具。她写完看了看，又补了一句：猫明天可能还来。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河上起风了，吹得窗框轻轻响。她躺下来。今天比昨天更累，可心里更满。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面那沓纸。厚厚的。她没数。她只是把手搭在上面，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比莱奥妮先醒。
她穿好衣服下楼，推开院门。那只灰蓝色的猫已经蹲在墙角了，尾巴尖上的白在晨光里特别显眼。它看见艾蕾诺拉，没跑，只歪了歪头。艾蕾诺拉走到院子中央，两脚与肩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身前环抱。猫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又开始看她。莱奥妮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艾蕾诺拉站得笔直，猫蹲在脚边，一人一猫，像两个约好了的哨兵。莱奥妮没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院子里，把一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说：“今天站完，加半刻钟。”艾蕾诺拉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猫“喵”了一下，像在附和。莱奥妮嘴角动了动，转身回屋烧水去了。院子里又只剩艾蕾诺拉和那只猫。风很轻。巷子里有早起的推车经过，铃铛声细细碎碎的。艾蕾诺拉站得很稳。她觉得自己的腿比昨天更有力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也抬头看她。她说：“你要天天来，我就给你带饼。”猫没应。只是尾巴卷了一下。艾蕾诺拉笑了一声，重新调整呼吸。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