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大比报名截止还有三天。
艾蕾诺拉是在课间看到通知的,主楼后头那面木墙上贴了张新的告示,白纸黑字,底下盖着学院的红漆印章。她挤在人堆里看了两遍,确认候补组的报名时间就剩三天。她摸出怀里的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编号还在。报名算是报上了,可她心里还没底。那名单上的十几个名字她背了大半,能记住特点的有七八个,剩下的还混在一起。游安给的那三招防摔她练得差不多了,可赫连朔本人长什么样她还没见过。
课间阿黎来找她,手里抱着两本旧卷轴。她把其中一本塞给艾蕾诺拉:“这本给你。往届候补组前三名的对局记录。我昨天去旧书摊翻的。”艾蕾诺拉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场的招式和时间,字迹不是阿黎的。她说:“你从哪弄的。”阿黎说:“旧书摊那老头自己抄的。他年轻时候当过裁判。便宜,就三枚铜板。”艾蕾诺拉把卷轴收好,说:“我欠你越来越多。”阿黎说:“那你请我吃烤鱼。”艾蕾诺拉说:“等大比结束。”阿黎说:“那你得赢啊。输了就没心情请了。”艾蕾诺拉点头。她低头看了看卷轴,上面第一页写着赫连朔的名字,边上画了张简单的人形图,左撇子,重心偏低。旁边还写了行小字:喜欢从右侧切入,怕人往后缩,顺着他方向侧倒能乱他节奏。艾蕾诺拉看了两遍,把那行字记在心里。
下午实战课,武教头把所有人排成两列,轮流对练。艾蕾诺拉排在后半段,前面的人打完,她上去。今天跟她对练的是个正式生,高她半个头,动作不快但力气大。第一局她守了六轮,被扫到小腿。第二局她试着用游安的侧滚,滚得比之前利索,起来的时候用木杖磕了对方手腕。对方手一松,杖掉在地上。武教头吹哨:“第二局赢。第三局,继续。”第三局她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守到第四轮被点中肩。武教头没说什么,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退到场边,阿黎递水过来。她喝了半碗,喘匀了气。游安从另一头走过来,今天没跟她说话,只朝她点了下头。她点了回去。两人都没多讲。
下课以后,她没急着回家,绕到主楼后面那面木墙前又看了一遍告示。确认之后,她拿出炭笔在纸上记下:大比报名截止剩三天。她想了想,又写:阿黎给了卷轴。赫连朔怕人侧滚。写完她把纸折好,出了学院大门。莱奥妮果然在石柱下,今天手里多了一只长条形的布包。她看见艾蕾诺拉出来,把布包递过去。艾蕾诺拉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副新护腕。皮子比依买的那副厚,内衬垫了软布,边角用铜线缝了一圈。她说:“你买的。”
“西市那家老皮匠。他这两天新做的。”莱奥妮说。她今天难得没背剑,双手插在袖子里,说:“你戴这个。之前那个太薄,实战课磨手。”艾蕾诺拉把新护腕套上。大小刚好,铜线贴着腕骨,不勒也不松。她翻转手腕看了看,说:“这个贵吗。”
“比上回那串珠子便宜。”莱奥妮说。
“那还行。”艾蕾诺拉把旧护腕摘下来收进包里,新的没再脱。她跟着莱奥妮往西河巷走。路上经过那家炸甜团摊子,今天收得早,铁板上只剩几滴凉油。艾蕾诺拉说:“我想吃。”
“明天早点起。现在人家收了。”莱奥妮说。
“你明天给我买。”艾蕾诺拉说。
“站完桩再说。”莱奥妮说。
两个人回到家。今天依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教会参加晚祷,晚点回。艾蕾诺拉把纸条放在窗台上,把莱奥妮买的护具收进柜子里。她坐在桌边,把阿黎给的卷轴摊开来看。上面写了好几页,她挑着看,字认得慢,有些词还跳过去。莱奥妮在旁边择菜,也没催她。她看了小半刻钟,忽然说:“莱奥妮,你以前打大比,也写这种对局记录吗。”
“写过。”莱奥妮说。
“你记得谁的。”艾蕾诺拉问。
“一个用双刀的。”莱奥妮说,“她左刀虚,右刀实。我看了她三场,记了四页纸。”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后来我赢了。”
“那她呢。”艾蕾诺拉问。
“第二名。”莱奥妮说。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又说:“她后来去内城当武官了。再没比过。”
艾蕾诺拉没再问。她低头继续看卷轴。上面除了赫连朔,还有几个名字。她拿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几个简笔小人,每个小人旁边标一两句口诀。莱奥妮端了碗水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纸,说:“你字变好了点。”
“我练了。”艾蕾诺拉说。
“看得出来。”莱奥妮说。她坐到对面,开始擦那柄剑。今天剑没带出去,放在屋里,鞘上沾了点灰。她擦得很慢。艾蕾诺拉画完第五个小人,放下炭笔,把纸举起来看了看。那上面有赫连朔,有另一个叫“祁风”的,用短棍,喜欢绕后。还有几个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她把纸折好,和卷轴放在一起。她说:“明天报名截止。后天开始正式排赛程。”莱奥妮“嗯”了一声。她擦完剑,把剑竖在墙边,站起来去灶台生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艾蕾诺拉走过去帮忙。她切菜切得歪歪扭扭,莱奥妮没说什么,只把她切歪的那几片拨到自己那边。两个人一起把晚饭弄好。面端上桌时,依正好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白的内衫,外面搭了件薄披肩,头发有些潮,像刚洗过。她腕上的蓝珠子在门口暗处晃了一下。艾蕾诺拉说:“晚祷结束了。”
“结束了。”依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又看艾蕾诺拉腕上的新护具,说:“这个好看。”
“莱奥妮买的。”艾蕾诺拉说。
“比旧的那个合手。”依说。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推到艾蕾诺拉面前。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花瓣,颜色淡紫,闻着很清。依说:“教会后院摘的。泡水喝。你最近练得凶,晚上容易睡不着。”艾蕾诺拉把纸包收好。她低头吃面。今天的面比平时淡,莱奥妮没多放盐。她吃了两碗,把碗放下。依和莱奥妮还在慢吃。她看着她们,忽然说:“后天排赛程。我有点紧张。”莱奥妮抬头看她一眼,说:“紧张正常。别空肚子去就行。”
“你那天来吗。”艾蕾诺拉问。
“来。”莱奥妮说。
“我也来。”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碗。碗底还剩一点汤。她把汤喝干净,站起来收碗。今天她没急着上楼。她坐在桌边,把阿黎的卷轴又翻了两页,把游安给的那张名单重看了一遍。莱奥妮和依在旁边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她没听清。她只听见依的笑声,很轻。她合上卷轴,站起来。上楼。推开房门,她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记在纸上:大比截止三天。新护具。依的花瓣。莱奥妮说别空肚子。她写完,把纸折好压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窗外,河上起风了。远处有钟声,一下一下,很慢。她闭上眼。后天就要排赛程了。她不知道第一轮会碰见谁。可她想起莱奥妮说“别空肚子去”,想起依留的花瓣,想起游安教的三招,想起阿黎塞给她的卷轴。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稳。像那盏留在楼下的灯,亮了一整夜,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