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赛程那天,学院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主楼后头那片小广场上临时支了一张长桌,两个灰袍老师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好几张写满名字的纸。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正式生也有旁听生,都伸着脖子往前挤。艾蕾诺拉站在人群外面,垫了两次脚都没看见。她身后的阿黎干脆跳起来看了一眼,落地时说:“候补组排右边那张。你名字靠后,先等着吧。”
艾蕾诺拉点头。她今天特意戴了莱奥妮买的新护腕,手腕上铜线凉凉的。她站在外围等,看着那些排在前头的正式生一个个上去签了名,领了场次牌。轮到候补组时,人群散了一些。她挤进去,报了自己的名字。灰袍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找到她的名字,在边上画了个圈,递给她一张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漆写了三行字:候补组,第三场,第七轮。她低头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三场是后天下午。第七轮是她这场的第七对。她问了一句:“一共有多少轮。”灰袍老师头也不抬:“候补组二十七人。单场淘汰。第三场打七轮,取前八进下一阶段。”艾蕾诺拉把木牌攥在手里,退出来。
阿黎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就问:“第三场?”艾蕾诺拉点头。阿黎说:“第三场是后天下午。你第一轮对手是谁,上面写了没有。”艾蕾诺拉把木牌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小字,用漆描的,不仔细看差点漏掉。上面写着:第七轮,对,祁风。艾蕾诺拉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祁风。就是卷轴上那个用短棍、喜欢绕后的。她把木牌收好,说:“我认得这个人的打法。”阿黎说:“那还行。你最怕的是碰见没记过的。”两个人出了广场,艾蕾诺拉低头走,心里把祁风那几页记录又过了一遍。短棍,灵活,爱绕后,正面强攻弱。她想起游安教的侧滚,觉得应该能对上。可那只是记录,真正打起来什么样,她还不确定。
出了学院大门,莱奥妮果然在石柱下。今天她没蹲着,站得很直,手里捏着一小把干草,像在喂什么东西。艾蕾诺拉走近了才看见,那只灰蓝色的猫正蹲在她脚边,吃她手里的干草。她愣了一下:“它怎么在这儿。”
“它跟着你来的。”莱奥妮说。她把最后一点干草喂完,拍了拍手,猫舔舔嘴,没走,在莱奥妮脚边绕了一圈。莱奥妮没赶它。艾蕾诺拉蹲下来,伸手去摸猫。猫偏头躲开,然后又自己凑过来,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手背。莱奥妮在旁边说:“排完了。”
“第三场。后天下午。第七轮。”艾蕾诺拉站起来,“对祁风。用短棍那个。”
莱奥妮听到名字时,眼神动了一下。她说:“祁风。我见过他打。手快,脚步碎,正面弱。”艾蕾诺拉说:“卷轴上也是这么写的。”莱奥妮说:“你打算怎么打。”
“先守。等他绕后的时候侧滚。”艾蕾诺拉说。
“然后呢。”莱奥妮问。
“然后抢他正面。”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猫也抬头看她。她说:“后天我跟你去。”
“你不是天天都来吗。”艾蕾诺拉说。
“后天不一样。后天我进场边看。”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来学院这么久,莱奥妮从来没进过门。每天送到石柱下就停步,像那道门后面有什么她不愿碰的东西。她问:“你能进去?”
“我以前也是学院出来的。门卫认得我。”莱奥妮说。她转身往西河巷走,猫跟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她们。艾蕾诺拉回头看了猫一眼,猫没跟来。她追上莱奥妮,说:“你以前也是这学院的。”
“上过几年。”莱奥妮说。
“你怎么没提过。”艾蕾诺拉说。
“你没问过。”莱奥妮说。
两个人沿着西河巷往回走。今天巷子里晒被子的少,路宽了些。艾蕾诺拉走了一段,忽然说:“你上过学院,那你大比也在这打的。”
“嗯。”莱奥妮说。
“第几场。”艾蕾诺拉问。
“第二场。第五轮。”莱奥妮说。
“赢了吗。”艾蕾诺拉问。
“赢了。”莱奥妮说。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决赛输给一个用双刀的。”
艾蕾诺拉想起来了。莱奥妮上次说过,她记过一个用双刀的四页纸。她说:“就是那个后来去内城当武官的。”
“对。”莱奥妮说。
两个人过了桥。艾蕾诺拉忽然觉得,莱奥妮今天话比平时多一些。也许是因为后天要进场,也许是因为别的。她没多问。回到家,依已经在了。今天她煮了一锅稠粥,里面放了切碎的鸡肉和姜末。艾蕾诺拉把木牌放在桌上。依拿起来看了看,又看背面。她读了一遍祁风的名字,放下,说:“后天下午。”
“嗯。”艾蕾诺拉坐下来。
“我那天下午有晚祷。”依说。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早点去,早点回。去场边等你。”
“你也能进去。”艾蕾诺拉说。
“我跟武教头打过招呼。他说候补组可以有一个陪同人进场。”依说。
艾蕾诺拉看看依,又看看莱奥妮。两个人都在看她。她说:“你们俩都去。”
“我先进。”莱奥妮说,“她晚点到。”
“你怎么还分先后。”艾蕾诺拉说。
“我先进去占位置。候补组场地小,好位置不多。”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低头喝粥。粥很烫,姜味很浓。她喝了两口,鼻子有点热。她说:“你们不用都去。我自己也能打。”
“你打你的。我们看我们的。”莱奥妮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艾蕾诺拉说。可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嘴硬。她把粥喝完,站起来收碗。依接过她手里的碗,说:“今晚早点睡。后天下午的事,明天再想。”
艾蕾诺拉上楼。推开房门,窗台上那盆花被绑得直直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记上去:第三场,第七轮,对祁风。后天下午。莱奥妮和依都来。写完她又补了一句:祁风正面弱。等他绕后,侧滚,抢正面。她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全黑了。河上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两遍祁风的打法。然后她想起莱奥妮说的那句“我以前也是这学院出来的”。她翻了个身。她想,后天莱奥妮会站在场边,像她当年站在场上一样。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稳。她慢慢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沉。像那盏楼下的灯,又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比莱奥妮先醒。推开院门时,那只灰蓝色的猫已经蹲在墙角了。今天它没等艾蕾诺拉站好,就自己走到院子中间,坐下来,尾巴一卷。艾蕾诺拉笑了一声,站到它对面,两脚与肩宽,膝盖微屈,双手环抱。猫歪着头看她。她站了半刻钟,腿开始酸。猫“喵”了一声。她说:“你也觉得我慢。”猫没动。她又站了一刻钟,把今天站桩撑完。收势的时候,腿虽然抖,可还能站稳。莱奥妮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她看了一眼猫,说:“它比你还准时。”
“它不用站。”艾蕾诺拉接过水喝了一口。今天水里的薄荷味比昨天淡,像泡了第二遍。她问:“你昨天说的那个用双刀的,她叫什么。”
莱奥妮正在喝水,闻言停了一下。她把碗放下,说:“洛安。”她说完转身回屋,没再往下讲。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洛安。用双刀。后来去了内城。她低头看猫,猫也看她。她说:“今天加半刻钟。”猫没应,只把尾巴从左边卷到右边。艾蕾诺拉笑了一声,重新站好,天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铃铛声响了一路,她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