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可空气里全是潮气。
艾蕾诺拉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那只猫没来。她站桩站得有点心不在焉，收势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住。莱奥妮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只把早饭端出来。今天是白粥配一小碟咸菜。艾蕾诺拉坐下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把碗放下。依从隔壁过来，今天没穿教袍，换了件浅灰的便服，腕上的蓝珠子还在。她坐到艾蕾诺拉对面，看了看她的脸，说：“昨晚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艾蕾诺拉说。
依没拆穿她。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块很小的布结，蓝色的，和之前送她的一模一样。艾蕾诺拉低头看。依说：“上次那块你收在枕头底下。这块是新的。今天你戴着。口袋也好，手腕也好。”艾蕾诺拉把布结拿起来。布面软软的，上面还有很淡的皂角味。她想了想，把它绕在左手腕上，打了个活结，藏在护腕底下。护腕一扣，布结就贴在了皮肤上。她动动手腕，不碍事。
吃过早饭，三个人出门。莱奥妮今天没背剑，只背了一只旧布包。依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脚步都不快。艾蕾诺拉走在中间。西河巷的早晨和平时一样，卖菜的、推车的、扫地的，各忙各的。她低头走了一段，忽然说：“要是第一轮就输了怎么办。”
“那就回来吃晚饭。”莱奥妮说。
“然后呢。”艾蕾诺拉问。
“然后第二天接着上课。”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没再问。她觉得莱奥妮这话听着像不在乎，其实是在告诉她别怕。依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说话。到了学院门口，今天她们俩都没停在石柱下。莱奥妮先走进去，门卫看了她一眼，没拦。依跟在后头，也进去了。艾蕾诺拉走在最后，她跨过那道圆拱门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门比平时矮了一点。
候补组的场地在学院东边，是一片用木栏围起来的半室内院子。顶上搭着棚，四面通风。她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有候补组的，也有来看的正式生。武教头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名册。他看到莱奥妮和依进来，朝莱奥妮点了下头。莱奥妮带依走到西边栏边，那里有个视野不错的位置。两个人站定，没再动。艾蕾诺拉从场边领了号码布，一块旧布，上面用黑漆写着“七”。她把它别在胸前，调整了两下。
第一场先打。一组一组上去，三局两胜，快得很。艾蕾诺拉站在场边看，把每个人的打法在心里记。有一两个用短棍的，她特意多看了两眼。第三场轮到她的时候，天光已经亮开了，棚顶的木板缝里漏下来几道细细的光。她走上场。对面站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男生，头发剪得极短，手里提着根短棍。是祁风。他没说话，只朝她点了下头。艾蕾诺拉也点了回去。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祁风果然快。脚步碎碎的，像踩在一层薄冰上。他第一招就绕到了她左侧，短棍从下往上挑。艾蕾诺拉侧身让开，退了一步。他不追，又换了个方向绕。艾蕾诺拉连着避了三招，没找到还手的机会。第四招时祁风忽然加速，从右侧切入，棍尖直点她手肘。她来不及躲，只能硬架。两根棍撞在一起，她手震了一下，退了半步。祁风没给她喘息的时间，又绕到身后。她想起游安的话，在他近身的瞬间，顺着他的方向侧倒。地上是夯实的土，她肩膀着地，滚了一圈，起来的时候正好面对着祁风的侧面。她没犹豫，往前一步，棍尖点到了他的腰侧。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她赢了。
场边有人低声议论。艾蕾诺拉喘着气，退到边线。她往西边栏看了一眼。莱奥妮站在原处，没动，可她的下巴比刚才抬得高了些。依站在她旁边，手腕上的蓝珠子在棚缝漏下的光里闪了一下。艾蕾诺拉转回来。第二局开始。
祁风这一局变了打法。不再绕后，改成正面快攻。棍子短，出手密，一棍接一棍，不给她喘息的空当。艾蕾诺拉守到第六招时被点中肩。第七招，她试着反击，棍子刚递出去就被祁风磕开。第八招，祁风一个低扫，她脚下一滑，单膝跪在了地上。武教头吹哨。第二局，她输了。一比一平。
艾蕾诺拉撑着棍子站起来。膝盖没伤，可掌心全是汗。她走到边线，把护腕重新调紧了一格。她没往西边看。她怕看见莱奥妮皱眉。她只盯着自己的手。第三局开始前有很短的休息。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稳住”。是阿黎的声音，从东边栏那边来的。她没回头，但点了点头。
第三局。祁风又换了打法，忽近忽远，像在试探她。艾蕾诺拉这次不再只是守。她主动往前压，把距离缩短到祁风棍子发挥不开的范围内。祁风的脚步第一次乱了。她抓住这个空隙，用游安教的第二招，在他侧身时一个低扫，把他绊得歪了半步。她顺势往前，棍尖点在他胸口。武教头吹哨。第三局，她赢了。
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阿黎那边先鼓起掌来，接着是零零散散几个人。艾蕾诺拉放下棍子，喘得说不出话。祁风走过来，朝她伸了下手。她握上去。他的手很干，握得也轻。他说：“你侧滚那下，谁教的。”艾蕾诺拉说：“一个同学。”祁风点头，松开手走了。
艾蕾诺拉退到场边，把号码布摘下来。她往西边栏走。莱奥妮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艾蕾诺拉走近了才发现，莱奥妮手里的旧布包被她攥得变了形。依在旁边笑。那笑很浅，可一直没下去。她腕上的珠子又在光里晃了一下。莱奥妮说：“还行。”就两个字。艾蕾诺拉却觉得比什么夸都重。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皮肤，暖暖的。
下一轮在后天。她要去准备。她从人群里挤出来，阿黎追上来拍了她一下肩膀，说：“请客。”艾蕾诺拉笑了一声，说：“后天赢了再请。”阿黎说：“行。你欠着。”然后跑了。艾蕾诺拉和莱奥妮、依一起出了学院。外头天阴着，风从河上来，凉丝丝的。她走在中间，步子比来时轻。依说：“你刚才第二局跪下去的时候，莱奥妮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看见。”艾蕾诺拉说。
“我看见了。”依说。
莱奥妮走在另一边，没接话。艾蕾诺拉偏头看她。莱奥妮的耳朵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艾蕾诺拉笑。她没笑出声，只是嘴角一直翘着。三个人过了桥，拐进西河巷。巷口的炸甜团摊子今天开着。莱奥妮停下，买了四个。艾蕾诺拉说：“你买多了。”
“两个给你。一个给我。一个给依。”莱奥妮说。
“你不吃甜的。”艾蕾诺拉说。
“今天吃。”莱奥妮说。她把甜团分好，自己先咬了一口。艾蕾诺拉接过自己那份，咬下去的时候，外皮还是脆的。她嚼着嚼着，觉得今天这甜团比从前买的都好吃。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护腕，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依正把最后一口甜团递给莱奥妮，让她咬。莱奥妮偏头咬了一小口，又递回去。两个人的影子被巷口的光拉得挨在一起。艾蕾诺拉慢慢跟在后头。她想，后天还有一场。大后天可能还有。她要一轮一轮打下去。打到打不动为止。她把手腕上的布结又紧了紧。今天赢了。她要记下来。她加快脚步，追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只是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窄的天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