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祁风之后,艾蕾诺拉以为莱奥妮会说点什么。
可一路上她什么也没说。回到家,她把旧布包往桌上一搁,进灶房烧水去了。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看那只灰蓝色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了墙角,尾巴卷着,像在等她站桩。她蹲下来摸它,猫这次没躲,让她碰了碰耳朵。依从后头跟进来,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院子,说:“她今天话少。”
“她一直话少。”艾蕾诺拉说。
“今天特别少。”依说。她走到猫旁边,也蹲下来,伸手去够猫的下巴。猫偏过头,用胡须蹭了蹭她的手指。依说:“你赢了比赛,她比你还紧张。”
“她紧张什么。”艾蕾诺拉说。
“你第二局跪下去的时候,她攥我袖子。”依说。她声音不大,像只说给猫听。艾蕾诺拉转头看她。依没看她,只摸猫。艾蕾诺拉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不让。”依说。
艾蕾诺拉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灶房那边传来水开的声响。她走进去,莱奥妮正往壶里灌水。她背对着门,肩胛骨的线条在旧衣下绷得很紧。艾蕾诺拉靠在门框上,说:“今天那个祁风,第二局变招很快。我没跟上。”
“看出来了。”莱奥妮说。
“第三局我改了打法。缩短距离,让他棍子发挥不开。”艾蕾诺拉说。
“对。”莱奥妮说。她把壶盖盖上,转过身来。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淡,可不像平时那么松。她说:“你第三局,是游安教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艾蕾诺拉说,“他教的是侧滚。第三局那个低扫,是我自己琢磨的。”
莱奥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布包,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把旧剑。艾蕾诺拉接过来,剑比想象中沉。鞘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她说:“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拿着。”莱奥妮说。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得她半张脸发红。她说:“后天下一轮。对手不会是祁风这种只靠快攻的。候补组里能撑到第二场的,都有一手。”她顿了顿,又说:“你带着这把剑去。不用真打。就背在背上。别人看见你背剑,就摸不清你是哪一路的。”
“你让我唬人。”艾蕾诺拉说。
“打比赛,又不是做学问。”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把剑抽出来看了半寸。剑身很旧,可有股很沉的凉意,贴着掌心。她把剑推回鞘里,背到肩上试了试。有点重,可还能撑住。她问:“这把剑,你以前用过。”
“用过。”莱奥妮说。她没往下讲。可艾蕾诺拉注意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那个位置她从前没留意过,现在想起来,莱奥妮平时背剑总在右边,左边肩窝那里,好像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艾蕾诺拉没问。她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她说:“我用。但要是输了,你别怪我背不动。”
“背不动就撂地上。”莱奥妮说。
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那只猫。猫窝在她臂弯里,尾巴尖的白毛搭在她手腕的蓝珠子上。她说:“它要跟我们回家。”
“它不是我们家的猫。”艾蕾诺拉说。
“它今天蹲你旁边看你打完全场。”依说。她把猫放下。猫在桌脚蹭了两圈,然后自己跳上窗台,在那盆花旁边蹲下来,尾巴盘着,像把花也圈进了它的领地。艾蕾诺拉看着那猫和花。她说:“这猫真怪。”
“像你。”莱奥妮说。
“哪像。”艾蕾诺拉说。
“不请自来。来了就不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嘁”了一声,没再理她。她坐到桌边,把今天的事在纸上记下来。她写:赢了祁风。莱奥妮给了剑。猫跳窗台。依说莱奥妮攥袖子。写到后面这一句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依。依正在灶台边热汤,没看她。她把最后几个字补完:她说我不用还。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猫还在窗台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呼噜。她闭上眼。后天还有一场。对手是谁她还不知道。可她有游安的侧滚,有自己琢磨的低扫,有阿黎的卷轴,有依的布结,还有莱奥妮那把旧剑压在桌上。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去时,猫已经在院里了。
莱奥妮今天没让她站桩。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那把旧剑,说:“今天不站。今天教你用剑格挡。”艾蕾诺拉走过去。莱奥妮把剑抽出来,递给她。剑身很凉。莱奥妮说:“你后天是棍对棍。可候补组里有人用短刃,有人用双拐。你得会挡。剑不是让你赢的,是让你不输。”
她让艾蕾诺拉站好,自己拿了根木棍,从不同角度攻过来。艾蕾诺拉用剑去迎。第一次手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第二次她学会了卸力,剑身斜着接,木棍从剑面上滑过去。莱奥妮没喊停,一棍接一棍地喂过来。喂到第五轮,艾蕾诺拉能挡住大半了。莱奥妮收了棍,看了看她的手腕,说:“剑太重。你明天换个握法。”她把剑接过去,重新调了一下握柄的位置。艾蕾诺拉低头看,调整后的握柄比之前好使,力道能顺着剑脊淌出去。她说:“你连这个都懂。”
“我什么都会一点。”莱奥妮说。她把剑还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抱着剑,站在院子里,忽然说:“莱奥妮。”
“嗯。”
“你肩上的疤,是以前打大比留下的吗。”艾蕾诺拉问。
莱奥妮没马上答。她把木棍收起来,靠在墙边。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看猫,然后说:“是。决赛。洛安用双刀。她左刀虚的,我没接住。”她说完转身进屋,没再往下讲。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把旧剑。晨风从巷口进来,吹得剑鞘上的铜扣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肩。左边。她想起莱奥妮平时从来不把剑背在左边。她把剑换到左肩试了试,重,可还能忍。她背着剑站了一会儿。猫蹲在旁边看她。她说:“后天我背这个去。”猫“喵”了一声。她笑了。走进屋,吃早饭。今天有白粥、咸菜和煎蛋。莱奥妮把最大那个蛋夹进她碗里。她低头吃。依坐在对面,腕上的蓝珠子又晃了一下。她说:“后天我早点去占位置。”
“你上次占的位置就挺好。”艾蕾诺拉说。
“这次我坐你近一点的。”依说。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低头把蛋吃完。心里有一块地方,比昨天更稳了。像那把旧剑,压在背上,沉是沉,可也踏实。她把碗放下,说:“我去上课了。”
“今天不送。”莱奥妮说。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你今天带着剑。自己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把剑背好,出了门。西河巷今天人多,她走在人群里,剑鞘上铜扣叮叮地响。有人回头看,她没管。她走得很稳。到了学院门口,她没看见莱奥妮,可她知道,后天,莱奥妮会站在场边。今天她得自己走进去……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