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蕾诺拉背着那把旧剑出门，路上的人都在看她。
西河巷早市正热闹，卖鱼的、卖布的、挑着担子卖热汤面的，全挤在一处。她背着剑从中间穿过去，剑鞘上的铜扣随着步子叮叮地响。有人回头，有人侧目，有个挑担的老汉还特意往旁边让了让，像怕那剑会自己跳出来。艾蕾诺拉没管。她走得稳，肩膀虽然被剑压得有些酸，可还能撑。走到桥头时，迎面来了一队运货的车，堵住了路。她侧身站在桥栏边等，剑鞘抵在石栏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身后有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经过，那孩子指着她的剑说：“妈妈，那个人背的是刀吗。”女人赶紧把孩子的头按下去，快步走了。艾蕾诺拉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剑从左肩换到右肩。左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
到了学院门口，今天没看见莱奥妮。她也没等，直接进了门。门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那把剑上停了一拍，没拦。她穿过长廊，往教室走。今天第一节课在偏厅，魔纹辨识的复习课。她推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走到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前排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她胸前那枚铜章，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打算问。游安今天来得晚，踩着铃声进的教室。他经过艾蕾诺拉桌边时，视线在那把剑上停了一下，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上课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往她这边看了两次。第二次被她撞上了。他转得很快，可她还是看见了。下课以后，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莱奥妮的。”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剑柄上缠的皮绳。这种缠法只有她。”游安说。他伸手在剑鞘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他说：“你明天背这个上场？”
“她说让我唬人。”艾蕾诺拉说。
游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候补组第二轮有个用双拐的。叫沈秋。左拐短，右拐长。喜欢把人逼到边线再出手。你背这把剑，她反而更想试你。”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不用怕。她右拐虽然长，收招慢。你往她右侧贴，她反而不好出手。”
艾蕾诺拉点头。她把沈秋的名字记在纸上。游安又看了那把剑一眼，说：“莱奥妮以前也用这把剑打过大比。”
“她跟你说的。”艾蕾诺拉问。
“学院旧档里查到的。”游安说。他转身走了。艾蕾诺拉坐在原处，低头看那把旧剑。剑鞘上的铜扣已经被她摸得发亮，柄上的皮绳缠得很紧，纹路细密。她想起莱奥妮昨天说的话——你带着这个去。别人看见你背剑，就摸不清你是哪一路的。她忽然想，莱奥妮当年背着这把剑站在场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这么看着。她没见过莱奥妮打比赛的样子，可从她肩上的旧疤和那把剑的磨损来看，那一定很凶。她把剑重新背好，出了教室。
下午没有实战课。她在主楼后面的花圃边坐了一会儿，把游安说的沈秋的打法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阿黎从旁边经过，见她坐在那儿，蹲下来问：“你明天第二轮。紧张吗。”
“有一点。”艾蕾诺拉说。
阿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是一小块深色的布，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来是一副旧护肘。皮子已经磨得发软，可边角缝得很结实。阿黎说：“我去年用过的。你试试。沈秋喜欢敲人胳膊，你戴这个能少疼点。”艾蕾诺拉接过来，套在胳膊上试了试。稍微有点大，可护住肘部的垫子很厚。她说：“你上次已经借我卷轴了。”
“卷轴是买的。这个是借的。要还的。”阿黎说。
“那我用完还你。”艾蕾诺拉说。
“不急。你先进前三再说。”阿黎拍了拍她的肩，走了。艾蕾诺拉把护肘收进包里。她坐在花圃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还没开的花。风从河上过来，把剑鞘上的铜扣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前两天练剑时磨出的薄茧，还没完全变硬。她把剑换到左肩，试了试。还是重，可今天没昨天那么压得慌了。她站起来，出了学院大门。
今天莱奥妮在石柱下。她没蹲着，站得很直，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艾蕾诺拉走过去，她把包递过来。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一卷新的皮绳，和剑柄上缠的一模一样。莱奥妮说：“旧的快磨断了。你自己换一下。不难。”艾蕾诺拉把皮绳收好。两个人往西河巷走。路上经过那家炸甜团摊子，今天没开。艾蕾诺拉说：“它怎么老不开。”
“人家逢五休。”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我天天路过。”莱奥妮说。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明天背剑上场，别慌。手不要抖。手一抖，剑就重。”艾蕾诺拉点头。她想起游安说的沈秋，就问：“你认得一个叫沈秋的吗。”
“认得。”莱奥妮说。她步子没停，可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她以前跟我打过练习赛。双拐换手很快。你别跟她拼速度。”
“游安说她右拐长，收招慢。让我往她右侧贴。”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说：“游安说得对。可她没告诉你，沈秋右拐收招慢，可她左手那个短拐是虚的。你往右贴，她左拐会先到。”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她说：“那我该往哪边。”
“先逼她先出手。她先出手，你再贴。”莱奥妮说。她走到家门口，停下来，把手搭在院门上。艾蕾诺拉站在她身后。莱奥妮没回头，只说：“你今晚把剑放床头。明天早上别站桩了。把昨天教你的格挡再练两遍。”她推门进去。艾蕾诺拉跟进去。依已经在灶台边了。今天她煮了面，里面放了切碎的菜叶和几片薄肉。艾蕾诺拉坐到桌边，把剑解下来靠在墙边。依看了一眼剑，又看了她一眼，说：“今天背着它走了一天。”
“莱奥妮让我背的。”艾蕾诺拉说。
“重不重。”依问。
“还行。”艾蕾诺拉说。她低头吃面。依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她。她没推。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面。今天莱奥妮话少，只偶尔给艾蕾诺拉碗里添菜。依说了一些教会里的事，什么晚祷的时间调整、某个老修女养的鸟飞走了。艾蕾诺拉听着，吃完了面，把碗放下。她站起来收碗。莱奥妮接过她手里的碗。依把剩下的面汤分进小罐里。艾蕾诺拉上楼。推开房门，她把剑靠在床头，自己坐在床边。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游安说沈秋右拐长。莱奥妮说左拐是虚的。阿黎借了护肘。新皮绳。她写完，把纸折好，压回去。然后她拿起那卷新皮绳，坐到桌边，开始换剑柄上的旧绳。旧的果然快断了，一拉就松。她把新绳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得很慢。绕到一半时，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艾蕾诺拉手里的剑，没说话，只坐在床边看她绕。艾蕾诺拉绕完最后一圈，把绳尾塞好。她举起剑，转了转。新绳很紧，握起来比旧绳扎实。她说：“好了。”
“明天用这个打。”依说。
“嗯。”艾蕾诺拉把剑放回床头。她端起水喝了一口。依坐在床边，腕上的蓝珠子在烛火里一晃一晃的。艾蕾诺拉说：“你明天还去场边吗。”
“去。我早去。”依说。
“你上次也说早去。可你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打了。”艾蕾诺拉说。
“这次我提前半个时辰。”依说。
艾蕾诺拉笑了一声。她把杯子放下，躺下来。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猫赶下地，关了窗，又看了一眼艾蕾诺拉，才推门出去。艾蕾诺拉闭着眼。外头天已经黑了。河上起了风。她把手搭在床头的剑上，慢慢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稳。
第二天早上，她没站桩。在院子里把莱奥妮教的格挡练了两遍。猫蹲在墙角看她。莱奥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等她练完，莱奥妮把水递过去，说：“今天下午。第二场。别空肚子去。”艾蕾诺拉喝完水，把碗还给她。她背起剑，出了门。今天她走得比平时早。西河巷还静着，卖菜的刚出摊。她走过石桥时，桥下有条船正慢慢撑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人朝她招了招手。她不认识，也招了回去。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学院的大门开着。她跨进去的时候，肩上的剑轻轻一响。铜扣又叮了一声。她没停。她径直往候补组的场地走。今天下午，第二轮。她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