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棚顶的木板缝里没漏下多少光,整个场地灰蒙蒙的,像被人蒙了一层旧布。
艾蕾诺拉到场的时候,西边栏已经站了人。莱奥妮还是老位置,抱着胳膊,脚边放着一只旧布包。依今天真的早到了,站在莱奥妮旁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远远看不清。艾蕾诺拉朝她们点了下头,没走过去。她把剑解下来放在场边的长凳上,活动手腕。阿黎从东边栏绕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沈秋第一场赢了。赢得很快,没怎么费劲。”
“看了?”艾蕾诺拉问。
“看了。双拐换手比记录的还快。你小心。”阿黎把一块干布塞给她擦汗,然后退回东边栏。艾蕾诺拉把号码布重新别好。今天她是第四轮。前头三场她站在边上看,把沈秋的打法又过了一遍。沈秋个子不高,肩很宽,两把拐子一长一短,握法随时在换。第一场她只用了七招就结束了。对手几乎没反应过来。
轮到艾蕾诺拉上场时,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她走上场,站在沈秋对面。沈秋的头发剪得很短,脸圆,眼睛不大,可眼神极利。她看了艾蕾诺拉一眼,又看了她背后那把剑。她说:“你背剑。可你没带剑上场。”
“带了。”艾蕾诺拉说。
“在哪。”沈秋问。
“背上。”艾蕾诺拉说。沈秋没再问。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沈秋起手就快。右拐先到,果然长,直接扫向艾蕾诺拉的手腕。艾蕾诺拉没硬接,侧身让开。沈秋的左拐紧跟着到,果然是虚的,只晃了一下就往回缩。艾蕾诺拉想起莱奥妮说的——先逼她出手。她不退反进,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送进沈秋的攻击范围里。沈秋愣了一下,右拐收回来护住侧面。两个人第一次短兵相接。木杖撞木拐的声音又脆又密。艾蕾诺拉守了三招,第四招她故意把杖头往沈秋右侧一递,沈秋果然右拐去挡。可艾蕾诺拉递到一半就收了,杖尾一翻,点在了沈秋左肩上。武教头吹哨。第一局,艾蕾诺拉赢。
场边安静了一拍。然后阿黎那边先喊了一声“好”。沈秋看了艾蕾诺拉一眼,没说话,退到边线。第二局开始前,她把两把拐子换了个握法。艾蕾诺拉注意到了。她把护腕调紧了一格。第二局,沈秋不再抢攻,改成守势。两把拐子交叉挡在身前,像一面活动的墙。艾蕾诺拉攻了五招,每一招都被挡回来。她试着绕到侧面,沈秋也跟着转,正面始终不露破绽。第八招,艾蕾诺拉脚下一滑,沈秋的右拐立刻扫过来,她来不及躲,硬架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第九招,她改变策略,不再急着攻,只在外围移动,等沈秋先动。沈秋等了几个呼吸,终于沉不住气,右拐先出了。艾蕾诺拉等的就是这个。她顺着拐来的方向侧身,右拐擦着她的肩过去,左拐还在收,她抓住这个空当,杖尖点在了沈秋的腰侧。武教头吹哨。第二局,她又赢了。
沈秋把拐子收起来,走到艾蕾诺拉面前。她比艾蕾诺拉矮一点,得微微抬头看她。她说:“你第一局那下假动作,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艾蕾诺拉说。
“下次别用。太险。”沈秋说。她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原地,把木杖放下。她往西边栏看了一眼。莱奥妮还站在原处,可她的右手搭在栏上,指节发白。依站在她旁边,终于看清了手里捏的东西,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已经被攥得变了形。艾蕾诺拉朝她们走过去。她走到栏边时,莱奥妮把搭在栏上的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说:“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艾蕾诺拉说。
“那你说说什么词好。”莱奥妮说。
“不知道。反正不是还行。”艾蕾诺拉说。依在旁边笑。她把手帕收起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糖。依说:“上场前就想给你,怕你分心。”艾蕾诺拉把糖塞进嘴里。很甜。她嚼着糖,靠在栏边,看下一场的人上场。阿黎从东边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说:“下一轮在后天上午。对手刚出来。”她把纸递给艾蕾诺拉。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秋旁边那个用短刃的,叫林真。艾蕾诺拉看了看,把纸收好。她说:“后天。”
“嗯。后天。”阿黎说。她看了一眼莱奥妮和依,又说:“你这两个陪同比你还上心。”艾蕾诺拉笑了一声。她没接话。她把糖咽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场上。下一场已经开始。她站在栏边,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棚顶的木板缝里漏下来,吹得依腕上的蓝珠子轻轻晃了一下。艾蕾诺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麻着,可握力比昨天更稳了。她把木杖收进包里。今天赢了。她要记下来。她抬头看天。天还是阴的。可她觉得比来时亮了些。
出了学院,三个人走在西河巷里。莱奥妮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依走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艾蕾诺拉走在最后。她忽然说:“莱奥妮,你今天手搭在栏上,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莱奥妮说。
“你指节白了。”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接话。她走了一段,才说:“你第二局第九招,太险。以后别那么打。”艾蕾诺拉说:“可赢了。”莱奥妮说:“赢了也险。”艾蕾诺拉说:“那怎么办。你又不教我别的。”莱奥妮偏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她说:“后天打完,我教你一招。”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说:“什么招。”莱奥妮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依在旁边笑。艾蕾诺拉跟上去,走在莱奥妮左边。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皮肤。她把它又紧了紧。今天赢了。后天还有一场。她加快脚步,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只是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暗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