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沈秋之后,莱奥妮没提林真的事,一整天都在院子里教艾蕾诺拉格挡。
那把旧剑重新挂回了墙上。莱奥妮从柴房里找了两根差不多长的木棍,一根给艾蕾诺拉,一根自己拿着。她站在院子中间,跟艾蕾诺拉说:“短刃的刀身短,可出手快。候补组里用短刃的不会跟你拼距离,她们会往你怀里钻。”她一边说一边迈步,木棍在手里一翻,已经贴到了艾蕾诺拉肘边。艾蕾诺拉下意识往后退,莱奥妮的棍子跟上来,在她小臂上轻轻一点。她说:“晚了。”
艾蕾诺拉站稳,重新架好木棍。莱奥妮又攻了三次。第一次她挡开了。第二次慢了半拍,被点中手腕。第三次她学着卸力,用木棍斜着接,棍身一滑,莱奥妮的棍尖从她身侧滑过去。莱奥妮收了棍,说:“这回对了。明天加练。”然后转身进屋。
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喘气。那只灰蓝色的猫蹲在墙角,今天没看她,趴在墙根晒太阳,尾巴耷拉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又红了一小片。她把木棍收起来,回屋倒水喝。依在灶台边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她发红的手,没说别的,只把一碗凉茶推过来。艾蕾诺拉接过喝了。茶里有很淡的薄荷味。她说:“明天练完格挡,我想去找游安。”
“问林真的事。”依说。
“嗯。他上届记过所有人的打法。我想看看他有没有林真的记录。”艾蕾诺拉说。
“游安这几天老往旧档室跑。你可以直接去那儿找他。”依说。
艾蕾诺拉没去过旧档室。第二天上午没课,她直接去了主楼后面的旧档室。那地方在花圃最里面,一扇很小的门,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木牌。她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暗,一排排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全是纸和灰的味道。游安坐在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旁,桌上摊着三四本旧册子,手里还翻着一卷羊皮纸。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来意。只把左手边一本翻开的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页上写着林真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艾蕾诺拉坐下。
“你明天打她。”游安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那页。上面记了林真去年大比的几场对局,字迹还是游安的,旁边画了简单的人形。短刃,右撇子,喜欢贴左手边切入,反手刀快,正手刀稳。弱点在于连续攻击时会习惯性往左偏,右侧空当比她想的要大。艾蕾诺拉看了两遍,把“右侧空当”几个字划了出来。她问:“她跟沈秋打过吗。”
“打过。去年第三轮。沈秋赢了。”游安说。他又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沈秋和林真那场的时间线和招式。他把册子放在艾蕾诺拉面前。她说:“你连这个也记。”
“去年没事干。”游安说。他低头继续翻自己的羊皮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艾蕾诺拉把那两页抄在自己的纸上,抄得很慢。抄完她把册子还回去,站起来要走。游安忽然说:“你上一场打沈秋那下假动作,她回去记了。”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旧档室有每场对局的记录。打完第二天就有人整理。”游安说。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那下太险。下次别用。”
“莱奥妮也这么说。”艾蕾诺拉说。
“她懂。”游安低下头继续看羊皮纸。艾蕾诺拉出了旧档室。外头天光很亮,她从暗处出来,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花圃里的花比前两天开得多了些。她站在花圃边,把抄好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右侧空当。她默念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傍晚回家,莱奥妮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今天没拿木棍,只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艾蕾诺拉走过去。莱奥妮说:“明天打林真,你打算怎么打。”
“先守。等她贴过来。她连续攻击会往左偏。我往右让,打她空当。”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她说:“行。明天按你的打。不过在她贴上来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艾蕾诺拉问:“什么事。”莱奥妮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极快的动作。手腕一翻一送,掌心朝上,像在递什么东西。她说:“这叫引手。不用使力,只做一个假递。她贴过来的瞬间,你把这个动作做出去。她会以为你要正面迎击,会往左偏得更早。”艾蕾诺拉照着做了两遍。莱奥妮纠正了她的手腕角度,又让她做了第三遍。第四遍时,莱奥妮说:“可以了。明天上场前再做两遍,找找手感。”
第二天上场前,艾蕾诺拉在场边把那个引手做了两遍。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西边栏今天站了三个人。莱奥妮、依,旁边还多了一个阿黎。阿黎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艾蕾诺拉没笑。她走上场。对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的女生,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两把短刃。林真。她朝艾蕾诺拉点了下头,没说话。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林真果然快。第一刀就从左侧切进来,刀刃贴着艾蕾诺拉的手腕擦过去。艾蕾诺拉退了一步。第二刀跟着到,角度更刁。她侧身让开。第三刀的时候,林真已经贴到了她身前半步。艾蕾诺拉做了那个引手。右手一翻一送,掌心朝上。林真的眼睛跟了一下,左肩果然先动了。艾蕾诺拉往右迈了半步,杖尖点在她右腰侧的空当上。武教头吹哨。第一局,艾蕾诺拉赢。
林真退回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可不像不服气。第二局开始,林真不再抢攻,改成游走。两把短刃交叉在身前,像两道闪动的光。艾蕾诺拉守着,等她贴上来。等了七八个呼吸,林真终于动了。可这次她没往左偏。她朝艾蕾诺拉右侧切,反手刀先到。艾蕾诺拉没料到她会换边,挡得慢了半拍,被刀刃扫到了小臂。武教头吹哨。第二局,林真赢。一比一。
第三局开始前有很短的休息。艾蕾诺拉走到边线喝水。莱奥妮在栏边站着,没说话。依把手里的帕子递过来,让她擦汗。阿黎在旁边小声说:“她第二局变了。”艾蕾诺拉点头。她喝了口水,把护腕调紧。第三局开始。
林真这次更活。左右换着来,像在试探她到底往哪边让。艾蕾诺拉守了五招,第六招时她不再等。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故意把左侧露出来。林真果然从左侧切入。艾蕾诺拉在她贴过来的瞬间做了引手。可这次林真没有偏。她硬生生把刀收了回来,反手刀往艾蕾诺拉右侧劈。艾蕾诺拉没躲。她早就准备好了。右手一翻,木杖从下往上挑,杖尖正好磕在林真右手腕上。短刃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场外。武教头吹哨。第三局,艾蕾诺拉赢。
林真弯腰捡起短刃,走到艾蕾诺拉面前。她比艾蕾诺拉高半个头,低头看她。她说:“你那下引手,第二局故意露给我看的。”
“你第二局换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第三局会换回来。”艾蕾诺拉说。
林真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行。你赢了。”她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原地,喘着气。她往西边栏看了一眼。莱奥妮没动。可她今天没攥栏。她右手插在袖子里,肩膀比平时松。依把帕子递过来,让她擦汗。她接过帕子,先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阿黎从东边栏跑过来,手里拿着下一轮的名单。她说:“下一轮在后天下午。对手还没出。要等今天全部打完才排。”
艾蕾诺拉把名单收好。她靠着栏边坐下来。腿有点软。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她把它紧了紧。然后她抬头看天。今天的棚顶漏下来的光比前两天都亮。风从缝里进来,把依腕上的蓝珠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艾蕾诺拉看见那颗珠子在光里闪了一闪。她说:“今天赢了。我记一下。”
“回去再记。”依说。
“我现在就想记。”艾蕾诺拉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皱纸,在膝盖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她站起来,背好包。三个人出了学院。西河巷今天比平时热闹,晚市刚开,街两边全是卖熟食和小玩意的摊子。莱奥妮走在前头,路过一家卖烤鱼的铺子,停下买了三条。艾蕾诺拉说:“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你赢了。吃鱼。”莱奥妮说。
“那你呢。”艾蕾诺拉问。
“我也吃。”莱奥妮说。
依在旁边笑。她接过一条鱼,用纸包着,慢慢吃。艾蕾诺拉也拿了一条。鱼皮烤得微焦,肉很嫩。她咬了一口,觉得比上次那家还好吃。三个人边走边吃。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左边莱奥妮,右边依。她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条鱼,又抬头看前面。后天还有一轮。下一场的对手她还不知道。可她觉得比前几天稳。她把最后一口鱼吃完,把签子扔进路边的竹筐里。她加快脚步,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很软。她没再说话。她只是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暖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