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林真之后的那天晚上，艾蕾诺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站桩，也没有练格挡。就是站着。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莱奥妮从屋里出来收晾在外头的衣服，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也没说话，只把一件外衣披到她肩上。夜里风凉，外衣带着灶膛的余温。艾蕾诺拉把外衣拢紧，低头看了一眼莱奥妮的手。那手在月光下很白，指节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侧。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痕。她说：“你手上这道，也是打大比留的。”
莱奥妮收回手，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绳上扯下来，搭在臂弯里。她说：“洛安的双刀。第一场就留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你掌心现在有茧了。打第三轮的时候，别用掌根去硬接。用指根。”然后她进去了。艾蕾诺拉站在原地，摊开自己的手。月光下，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确实有一层薄茧，是握杖磨出来的。她把手指弯了弯，记住莱奥妮说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她没去学院，留在院子里把莱奥妮教的那个引手又练了几十遍。从慢到快，从空手到拿着木杖做。练到后来，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猫蹲在墙根，看她练，偶尔打个哈欠。中午依回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一小袋新买的干果。她看见艾蕾诺拉坐在门槛上揉手腕，就把干果放下，去灶房烧了热水，拧了块热帕子出来，敷在她腕上。艾蕾诺拉被烫得缩了一下，可很快就觉得那股酸胀被热气一点点化开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手酸。”
“你练了一上午。我在门口就听见了。”依说。她蹲下来，把热帕子换了一面，又贴上去。她的手指很轻，扶着帕子边缘，不让它滑下来。艾蕾诺拉低头看着她。依的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张脸。她说：“你下午不用去教会。”
“今天没有晚祷。我请了假。”依说。
“因为我明天要打第三轮。”艾蕾诺拉说。
依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很淡，像在说“你明知故问”。艾蕾诺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开。依把帕子收起来，又去拿干果。她剥了一颗递过来。艾蕾诺拉接过去吃了。很甜。她又伸手。依又剥了一颗。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剥一个吃。猫从墙根走过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搭在依的鞋面上。依低头看了看猫，把最后一颗干果掰成两半，一半给艾蕾诺拉，一半给了猫。猫闻了闻，没吃，只舔了舔。艾蕾诺拉说：“它不吃这个。”
“它只是给你面子。”依说。
“给我面子。”艾蕾诺拉说。
“它蹲在那儿看你练了一上午。你停下来它才走。”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它这次没躲。她笑了。下午她没再练。依帮她把那把旧剑从墙上取下来，重新上了油。剑身本来有些暗，擦过之后亮了一层，能映出模糊的人影。艾蕾诺拉站在旁边看。依擦剑的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一样很旧的东西。她说：“你以前用过剑吗。”
“没用过。只看别人用过。”依说。她把剑翻过来，擦了另一面。她说：“这把剑，莱奥妮以前拿过名次。”
“她告诉我了。”艾蕾诺拉说。
“她告诉你的比她说的多。”依说。她把剑归鞘，递还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接过来，背到肩上试了试。今天比前几天轻了些。也许是因为肩上的茧厚了。也许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下午，第三轮。天阴着，可棚顶的木板缝里终于漏下来几道很细的光。艾蕾诺拉到场的时候，西边栏站了四个人。莱奥妮、依、阿黎，还有游安。游安站在最边上，靠着栏柱，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看见她来，他抬头点了下头，又低头翻册子。艾蕾诺拉走到场边，把剑解下来放在长凳上。今天她的号码是第二场。对手已经出来了，是一个用长棍的正式生。她没见过这个人打，游安的册子上也没有记录。阿黎跑过来小声说：“我问了武教头，这人叫周平。上届没参加大比。今年第一次来，是正式生里靠后的。但你得小心，他力气大，棍子比你的长。”
艾蕾诺拉点头。她做了两遍引手，手腕还算灵活。第一场打完，轮到她。她走上场。周平比她高一个头，棍子确实长，立在身边，比她人还高。他先朝她点了下头，没说话。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周平起手就把棍子横过来扫，力道很足，棍风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艾蕾诺拉没硬接，侧身让开。第二招还是横扫，换了方向。她又让。第三招，周平把棍子竖着劈下来，她举起木杖去架。震得手臂发麻，可没脱手。她退了一步，重新调整。周平的棍子重，收招慢。她看准这个，在他劈完第三招还没收回的瞬间，往前迈了一大步，杖尖点在他胸口。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她赢了。可她的手臂还在抖。
第二局，周平不再轻易出手。他把棍子收在身前，像一道门板。艾蕾诺拉试着从侧面绕，他跟着转，正面始终不露破绽。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艾蕾诺拉想起莱奥妮说的“用指根”。她不再用掌根握杖，把力量换到指根。手里的木杖忽然轻了一截。她加快脚步，连着做了两次假动作，周平的门板终于晃了一下。她抓住那道缝隙，杖尖从下往上挑，正中他手腕。长棍落地。武教头吹哨。第二局，她又赢了。
周平捡起棍子，朝她点了下头，没说别的，转身走了。艾蕾诺拉退到场边，手臂还在抖。她往西边栏看。莱奥妮没动。依把手帕递过来。阿黎在那边喊了一声“好”。游安合上册子，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先走了。艾蕾诺拉坐下来擦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根处那层薄茧今天被磨得更硬了些。她把护腕重新系好，靠在栏边休息。第三轮赢了。下一轮在后天上午。她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下那道薄茧还在。她把手合上，握了握。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莱奥妮走过来，把剑递给她。她说：“今天那下，用指根了。”
“用了。”艾蕾诺拉说。
“感觉到了。”莱奥妮说。她没再多讲。三个人出了学院。西河巷今天人不多。巷口的炸甜团摊子今天开着，莱奥妮又买了四个。艾蕾诺拉接过甜团咬了一口。很甜。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后头，尾巴尖的白毛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前面。后天还有一轮。下一场的对手她还不知道。可她觉得今天比昨天更有底气。她把最后一口甜团吃完，加快脚步，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头发往后扬。她没拨。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更深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