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赢完那天晚上,艾蕾诺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实际上她睡得很沉。梦里有人在院子里练剑,她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手里也握着一把,举起来的时候不觉得重。醒来时天还没亮,猫蹲在窗台上看她,尾巴卷着,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她坐起来,猫就从窗台跳下去,出了门。
早饭桌上,莱奥妮翻着阿黎昨天塞给她的赛程纸,看了一会儿,说:“下一轮是后天上午。对手叫程远。用长枪。正式生里排名前二十。”
“前二十?”艾蕾诺拉把嘴里的粥咽下去,“那不是正式生里很厉害的。”
“候补组打到第四轮,剩下的都不弱。”莱奥妮把纸推过来。上面只有名字和兵器,没有别的。她说:“游安那边有没有记录。”
“我昨天去旧档室问过了。他说程远上届没打。这是他第一次来。”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点头。她站起来收了碗,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放在桌上。她看着艾蕾诺拉,说:“今天教你一招。就一招。学得会就学,学不会也别硬上。”她把剑拔出来,在院子里站定。艾蕾诺拉跟出去。猫蹲在墙角,像知道今天要看什么。
莱奥妮把剑横在身前,右手握柄,左手虚扶剑脊。她说:“枪比你的杖长。你正面打不到他。这招叫贴杆。他刺过来的时候,你别躲。用剑脊斜着接他的枪杆,让枪从你身侧滑过去。他收枪的瞬间,你顺着杆子往前推。”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慢动作。艾蕾诺拉跟着做了一遍,手腕角度不太对。莱奥妮纠正了两次,第三次她说:“行了。就这个。明天上场前别练太多,手腕会僵。”
第二天上午,第四轮。天终于放晴了。棚顶的木板缝里漏下大片大片的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堂堂的。艾蕾诺拉到场的时候,西边栏今天站了五个人。莱奥妮、依、阿黎、游安,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高个子男人,站在游安旁边,两人在小声说话。她没多看,把剑解下来放在长凳上。今天她是第一场。
对手程远比她高半个头,手里那杆长枪立起来比她人还高,枪头是钝的,可枪杆是实木的,看着就沉。他先朝艾蕾诺拉点了下头,没说话。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程远起手一枪刺过来,直奔她胸口。艾蕾诺拉侧身让开,枪尖擦着她的袖子过去。第二枪紧跟着到,角度更偏。她又让。第三枪,程远变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挑。艾蕾诺拉举起木杖去架,枪杆撞在杖身上,震得她双手发麻。她退了一步。程远没追,把枪收回去,重新摆好架势。两个人又对峙了几招。程远的枪路很稳,不轻易冒进。艾蕾诺拉守到第九招的时候,忽然做了个决定。第十招,程远再次刺过来,她没有躲。她想起莱奥妮教的那个贴杆。她举起木杖,斜着去迎枪杆。杖身贴着枪杆滑过去,枪尖从她肩侧擦过。程远收枪的那一下,她顺着杆子往前推了半步,杖尖点在他手腕上。长枪晃了一下,没掉,可他的重心乱了。艾蕾诺拉抓住这个空隙,杖尖又点了他的肩。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她赢了。
程远退回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第二局开始前,他把长枪换了个握法,往前握了半寸。艾蕾诺拉注意到了。她把护腕调紧。第二局,程远的枪路变了,不再大开大合,改走中门,枪尖始终不离她咽喉和胸口。她试着贴杆,可这次程远收枪收得很快,没给她推的余地。两个人僵持了七八招。第九招,程远忽然加速,一枪刺出,比前几招都快。艾蕾诺拉来不及贴杆,只能侧身硬躲。枪尖擦过她的左臂,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武教头吹哨。第二局,程远赢。一比一。
第三局开始前,艾蕾诺拉走到边线喝水。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破了,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莱奥妮在栏边站着,没说话。依把手帕递过来,让她擦汗。阿黎在旁边小声说:“他第二局换了握法。你第三局得换回去。”艾蕾诺拉点头。她喝了口水,把护腕又调紧了一格。第三局开始。
程远这次更沉。他不再轻易出枪,把长枪横在身前,像在等她自己送上门。艾蕾诺拉也不急。她在外围移动,保持距离。两个人转了好几圈。程远终于先动了。他刺出一枪,艾蕾诺拉贴杆迎上去。枪杆滑过杖身,程远收枪。可这次他没有完全收回,枪尖在半路变了个方向,朝她右肋点来。艾蕾诺拉没料到这个变招,身体本能地往左偏。可就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游安的话——右侧空当比她想的要大。她没有完全躲开,而是借着左偏的力道,把木杖从下往上挑。杖尖磕在枪杆中段,把枪尖挑偏了半寸。程远的手腕被震得松了一下。艾蕾诺拉往前迈了一大步,杖尖点在他胸口。武教头吹哨。第三局,她赢了。
场上安静了一拍。然后阿黎那边先喊了一声。程远收起长枪,走到艾蕾诺拉面前。他比刚才看起来平静了些,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那下贴杆,谁教的。”
“一个朋友。”艾蕾诺拉说。
“教得不错。”程远说。他转身走了。艾蕾诺拉退到场边,把木杖放下。她往西边栏看。莱奥妮没动。可今天她没攥栏,也没插袖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搭在栏上,手指很松。依把帕子递过来,又递了一小块糖。艾蕾诺拉接过糖,塞进嘴里。很甜。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袖子破了,可红印已经不疼了。阿黎跑过来,手里拿着下一轮的名单。她说:“下一轮在后天下午。对手还没出。今天全部打完才排。”
艾蕾诺拉把名单收好。她靠着栏边坐下来,腿有点软。游安从旁边走过来,今天没带册子。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说:“你今天第三局那下变招,比上一轮进步了。”
“你每场都看。”艾蕾诺拉说。
“我没事干。”游安说。他顿了顿,又说:“程远是正式生前二十。你赢了他,后面的人会开始注意你。”他走了。艾蕾诺拉坐在原处,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左臂的袖子破了,回去要补。布结还贴着皮肤,热热的。她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个人出了学院。西河巷今天晚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莱奥妮走在前头,路过一家布店,停下来买了一小卷浅蓝色的细布。艾蕾诺拉问:“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补袖子。”莱奥妮说。
“你会补。”艾蕾诺拉说。
“我会。”莱奥妮把布卷收进包里。依在旁边笑。她腕上的蓝珠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艾蕾诺拉走在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的袖子,又抬头看前面。后天还有一轮。下一场的对手她还不知道。可她觉得今天比昨天更稳了。她把剩下的糖咽下去。脚步比来时轻。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没拨。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更亮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