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程远那天晚上，莱奥妮真的在灯下给她补袖子。
艾蕾诺拉坐在桌边，把破了的左袖摊在膝上，看莱奥妮穿针。那根针很细，线是浅蓝色的，和布卷里的颜色一模一样。莱奥妮的手很稳，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破口在灯下一点一点合拢，像从来没裂过。艾蕾诺拉看着她，说：“你穿针比我快。”
“你穿针要对着灯，半天穿不进去。”莱奥妮说。她没抬头，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
“那是因为线老分叉。”艾蕾诺拉说。
“你口水太多。”莱奥妮说。她剪断线头，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递给艾蕾诺拉。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一点微微的凸起，可颜色几乎看不出。艾蕾诺拉把袖子套回去试了试。合手。她说：“你这手艺，开个裁缝铺肯定有人来。”
“你上次也说过。”莱奥妮说。
“我上次说的也是真的。”艾蕾诺拉说。她把袖子整好，站起来转了一圈。依坐在床边，正在把干花瓣装进一只小布袋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说：“看不出来。”艾蕾诺拉凑过去给她看，依伸手摸了摸补过的地方，说：“针脚很细。”莱奥妮在旁边收了针线盒，没接话。可艾蕾诺拉觉得她耳朵又动了一下。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莱奥妮的脚踝，又跳回去了。
第二天没有比赛。艾蕾诺拉上午有课，下午去了趟旧档室。游安没在，桌上摊着几张纸，其中一张写着下一轮的对手名字。她凑过去看。纸上只有三个字——赫连朔。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游安的笔迹很重，最后那撇拖得很长，像在用力。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赫连朔的打法细节，比之前给她的那份名单详细得多。其中有一行被圈了两遍：左手近身，摔技为主，重心极低，起身慢。她抄下来，把纸放回原处。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游安。他手里抱着一摞旧卷轴，看见她，停了一步。他说：“看到名字了。”
“看到了。”艾蕾诺拉说。
“那份详细的，是我昨晚翻出来的。上届他决赛的记录。”游安说。他顿了顿，又说：“他输给了一个用剑的。你应该知道是谁。”
艾蕾诺拉想起莱奥妮肩上的疤。她说：“莱奥妮。”
游安点头。他抱着卷轴往旧档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赫连朔这两年进步很快。上届他输，是因为莱奥妮那招贴杆他没见过。你现在会了，他可能也会防了。”他进了旧档室，门在身后合上。艾蕾诺拉站在走廊上，把游安的话想了又想。她出了学院。今天莱奥妮没在石柱下。她走回家，推门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莱奥妮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了一根木棍，在空气里比划。她走过去。莱奥妮收了棍，说：“明天赫连朔。你打算怎么打。”
“游安说他这两年进步了。会防贴杆。”艾蕾诺拉说。
“会防，不代表防得住。”莱奥妮说。她把木棍递给艾蕾诺拉，自己从墙边又拿了一根。她说：“你明天上场，记住一件事。赫连朔摔人之前，左脚会先动。他左脚一动，你就贴杆。别等他近身。”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慢动作，左脚往前一迈，棍子跟着递出去。艾蕾诺拉照着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莱奥妮说：“行了。明天上场前再做两遍。”
晚上依煮了一锅浓汤，放了蘑菇和几片薄肉，还放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菜。汤很稠，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艾蕾诺拉喝了三碗，把碗放下的时候，觉得左臂补过的地方被汤的热气蒸得有点痒。她低头看了看。补丁还在，好好的。依给她盛了第四碗，说：“明天别空肚子。”
“你们俩怎么都这句话。”艾蕾诺拉说。
“因为有用。”依说。她把碗推过来，腕上的蓝珠子碰了一下碗沿。艾蕾诺拉低头喝汤。喝完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赫连朔。游安翻出上届决赛记录。莱奥妮说左脚一动就贴杆。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河上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桨声。她把手搭在床头的剑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第五轮。天阴着，可没下雨。棚顶的木板缝里漏下来的光很淡。艾蕾诺拉到场的时候，西边栏今天站了六个人。莱奥妮、依、阿黎、游安、昨天那个高个子男人，还有沈秋。沈秋靠在最边上，抱着胳膊，看见艾蕾诺拉看过来，朝她点了下头。艾蕾诺拉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回去。
她走上场。对面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肩膀很宽，左臂比右臂粗一圈。赫连朔。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赫连朔起手就压上来，脚步极沉，每一步都像踩进地里。艾蕾诺拉退了两步，做了个引手。他没理，继续往前逼。她想起莱奥妮说的，左脚一动就贴杆。她盯着他的左脚。果然，他左脚先动了。她举起木杖，斜着去迎他的近身。可赫连朔没有像程远那样收招，他直接往前撞，肩膀撞在艾蕾诺拉的杖身上，把她整个人顶得往后退了半步。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武教头吹哨。第一局，赫连朔赢。
艾蕾诺拉退到边线喝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又麻了。莱奥妮在栏边站着，没说话。依把手帕递过来。她擦了擦汗。第二局开始前，她把护腕调紧了两格。第二局，赫连朔还是压上来，可这次艾蕾诺拉不再退。她在他左脚动的那一瞬间，不再去贴杆，而是把木杖往地上一点，借力侧身闪开。赫连朔撞了个空，重心往前倾了半步。艾蕾诺拉抓住这个空当，杖尖点在他后腰上。武教头吹哨。第二局，她赢了。赫连朔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沉。
第三局开始前有很短的休息。她走到边线，把护腕又调了一格。莱奥妮在栏边说：“第三局，他会更快。贴杆不成了。你试一下，贴他右脚。他右脚是虚的。”艾蕾诺拉点头。第三局开始。
赫连朔果然更快了。他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左脚一动就压上来，摔技连着摔技。艾蕾诺拉贴了两次杆，都被他硬扛过去。第三次，她不再贴左脚。她盯着他的右脚。他右脚果然虚浮，每次发力都靠左脚撑。她等他左脚一动，忽然往他右侧闪。赫连朔没料到她换边，右手抓了个空。艾蕾诺拉从他右侧绕过去，杖尖点在他右肩上。武教头吹哨。第三局，她赢了。
场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沈秋那边先鼓了掌。赫连朔站直了，低头看了艾蕾诺拉两秒。他说：“你最后那下换边，谁教的。”
“一个朋友。”艾蕾诺拉说。
“教得不错。”赫连朔说。他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场中央，喘着气。她往西边栏看。莱奥妮没动。可她今天没攥栏，也没插袖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搭在栏上，手指很松。依把帕子递过来。艾蕾诺拉接过帕子，先擦了脸，又擦了手。阿黎跑过来，手里拿着下一轮的名单。她说：“下一轮在后天下午。对手还没出。今天全部打完才排。”
艾蕾诺拉把名单收好。她靠着栏边坐下来，腿有点软。沈秋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她，说：“你赢了他。上届他输给莱奥妮，这次输给你。他回去肯定睡不着。”艾蕾诺拉笑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还是麻的。她想起莱奥妮肩上的疤。她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莱奥妮没说话。可她也没转开。艾蕾诺拉把帕子叠好，站起来。她背起包，和莱奥妮、依一起出了学院。西河巷今天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后头，尾巴尖的白毛被风吹得乱摆。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前面。后天还有一轮。下一场的对手她还不知道。可她觉得今天比昨天更稳了。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袖子鼓起来。她没去按。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