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赫连朔那晚,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入夜开始下,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把整个西区都浇得湿透。艾蕾诺拉躺在床上听雨,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雷声都没把她吵醒。早上推开窗,外头的地还是湿的,石板缝里积着水,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灰白的天。巷子里有人在扫水,哗啦哗啦地往两边推。猫蹲在院墙根下,身上干干爽爽的,不知道夜里躲哪儿去了。
莱奥妮今天没让她站桩。她站在灶台边煮粥,头也没回,说:“你昨天腿软了。今天歇着。”
“我没软。”艾蕾诺拉说。
“你下场的时候扶着栏的。”莱奥妮说。
“那是我在看下一轮的名单。”艾蕾诺拉说。
“名单贴在栏上吗。”莱奥妮问。她把粥盛出来,三碗,放在桌上。依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小把从教会后院摘的薄荷,洗了洗,扔进各人碗里。艾蕾诺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薄荷叶,没再顶嘴。她坐下来喝粥。粥很烫,薄荷被热气一熏,味道更浓了。她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醒了。
依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外衫,头发用那把小木梳别在耳后。那梳子是艾蕾诺拉买的。依坐下来的时候,腕上的蓝珠子碰了一下碗沿。艾蕾诺拉看见了,低头继续喝粥。依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教会。”
“谁。”艾蕾诺拉问。
“米哈伊尔。”依说。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普通的访客。艾蕾诺拉停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名字。教会外事司,上次来要接依走的那个人。她问:“他又来做什么。”
“王城那边有新的安排。他要跟我确认一些事。”依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咸菜。艾蕾诺拉看着她。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莱奥妮在旁边把碗放下,说:“他要你回王城。”
“他提过。”依说。
“你怎么说。”莱奥妮问。
“我说再等等。”依说。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巷子里扫水的声音停了,换成了小孩追跑的动静。艾蕾诺拉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碗。她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忽然说:“他要是非让你走呢。”
“我也有我的事没做完。”依说。她把碗递过来,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艾蕾诺拉的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风吹过去。艾蕾诺拉接过碗,低头洗。水很凉。她洗得很慢。
上午没课。她出了门,去学院旧档室找游安。游安今天不在,桌上还是摊着那几张纸。她翻了翻,发现多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下一轮对手的名字——沈秋。她愣了一下。沈秋。那个用双拐的,第一轮输给她的沈秋。她以为沈秋已经被淘汰了。她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小字,才发现这是另一个沈秋。候补组里有两个人重名,一个已经输了,另一个是正式生,上届排名靠前。游安在旁边用炭笔写了行小字:这个沈秋用单拐。左手。擅守。她把这个名字和打法抄下来。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阿黎。阿黎今天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家常旧衣,看见她就说:“你下一轮打沈秋。”
“两个沈秋。”艾蕾诺拉说。
“这个比上一个难缠。上届她进了前八。后来受伤退赛。”阿黎说。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下午有事,不能来看你练。明天我早点到。”艾蕾诺拉点头。阿黎走了。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左手。单拐。擅守。她想起莱奥妮教她的贴杆和引手。单拐的话,贴杆未必管用。她把纸折好,出了学院。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米哈伊尔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他还是那身灰蓝长袍,腰间的银徽章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依站在院子里,和他隔着两步的距离。莱奥妮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艾蕾诺拉走过去的时候,听见米哈伊尔说:“王城那边已经有安排了。您再拖下去,教会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依说。
“您的身份。您的安全。还有……”米哈伊尔看了艾蕾诺拉一眼,没往下说。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艾蕾诺拉站在院门口。她说:“进来。外头风大。”艾蕾诺拉走进去,站到依旁边。莱奥妮没动,可她的胳膊从门框上放下来了。米哈伊尔看了看这三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明天再来。您再考虑一天。”他朝依弯了下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越来越远。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依说:“他不会罢休的。”
“你不想走,就不走。”艾蕾诺拉说。
“可他有他的道理。”依说。她走到窗台边,把那只灰蓝色的猫从花盆旁边抱下来,放在膝上。猫窝在她臂弯里,尾巴搭着她的手腕。她说:“王城那边确实更安全。教会也有教会的规矩。”
“那你回去吗。”艾蕾诺拉问。
依没答。她低头摸猫。莱奥妮从门口走过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绳上。她说:“安全不安全,不是他说了算。”她进了屋。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看着依和猫。她忽然觉得,自己下一轮的比赛,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她走过去,蹲在依面前。猫抬头看她,尾巴尖的白毛晃了一下。她说:“你要是回去,我就每天去看你。”
依低头看她。那眼神很静。过了几秒,她说:“王城离这里半天的车程。你还要上课。”
“那我把课都排在上午。”艾蕾诺拉说。
“你排不了课。是学院排你。”依说。
“那我就翘课。”艾蕾诺拉说。
依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一直没下去。她把猫放到地上,站起来,伸手把艾蕾诺拉从地上拉起来。她说:“你明天还有比赛。先去准备。”艾蕾诺拉被她拉起来,站直了。她看依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依,你当初为什么从王城出来。”
依没答。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才说:“今晚煮汤。你去把莱奥妮叫回来。”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猫蹭了蹭她的脚踝,又跳上窗台,蹲在那盆花旁边。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她站在院子里,把米哈伊尔来过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她进了屋。莱奥妮在灶台边切菜,依在旁边洗蘑菇。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动作很默契。她走过去,接过依手里的蘑菇,跟着一起洗。水很凉。她洗得很慢。蘑菇上的泥一点一点被冲掉,露出底下白净的伞盖。她把洗好的蘑菇放进盆里,又拿起一个。依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她的手腕伸过来,把水龙头往左边拧了一点,热水混进来,水变温了。艾蕾诺拉低头继续洗。三个人在灶台边忙了一阵。汤煮上以后,莱奥妮把锅盖盖上,说:“明天第六轮。你今晚把游安给的那张纸再看一遍。别的先别想。”艾蕾诺拉点头。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米哈伊尔又来了。依说再等等。莱奥妮说安全不是他说了算。猫抱了。她写完把纸折好。躺下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落在窗台上。她闭上眼。明天还有一轮。对手是另一个沈秋。她把那张纸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左手。单拐。擅守。她慢慢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