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从天上往下筛面粉。艾蕾诺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巷子里的积水又漫上来，石板路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小水坑。莱奥妮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把旧伞塞到她手里。
“今天我去不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回头看她。莱奥妮今天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衣，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旧木棍。她一边削一边说：“武教头今早让人带了话，说候补组第六轮要换场地，换到主楼东边那个内院。那个院不让人进。我在外头等。”
“你不来看。”艾蕾诺拉说。
“我在外头等着。”莱奥妮说。她削好木棍，吹了吹木屑，把棍子靠在墙边，又说：“今天那个沈秋，左手单拐，擅守。你打她要耐心。别急。”艾蕾诺拉点头。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用油纸包好的两块软饼，塞进艾蕾诺拉怀里。她说：“我上午晚祷。结束了就去内院外头等你。”艾蕾诺拉把饼收好。她撑开伞，出了门。雨不大，可下得很密。她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鞋尖已经湿了。石柱下今天没人。她没停，直接进了门。
第六轮的场地果然换了。主楼东边那个内院比之前的棚子小得多，四面是石墙，只有顶上开了几扇天窗。地上铺着很旧的石砖，被雨气浸得发暗。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艾蕾诺拉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沈秋靠在东墙边，手里提着单拐，正在闭目养神。她个子不高，比第一个沈秋瘦些，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她没睁眼，可艾蕾诺拉走过她面前时，她忽然开口：“你是艾蕾诺拉。”
“嗯。”艾蕾诺拉停下来。
“你上轮赢了赫连朔。”沈秋睁开眼。那双眼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他上届输给莱奥妮。这届输给你。你比莱奥妮还快。”
“我没比她快。她教了我。”艾蕾诺拉说。
沈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武教头进来吹哨。第一场是别人的。艾蕾诺拉站在场边看。沈秋的对手是个用短棍的正式生，出手很快。沈秋只守不攻，单拐在身前画着很小的圈，把对手的每一招都卸在外围。对手攻了十几招，自己先急了，脚步一乱，沈秋的拐子从圈里伸出来，轻轻一点，点在对方腕上。第一局结束。第二局更快。第三局对手已经没了心气。沈秋三局全胜，干净利落。
轮到艾蕾诺拉上场的时候，天窗漏下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些。她站在沈秋对面。沈秋还是那副样子，单拐提在左手，拐尖朝下。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沈秋起手就退。她不像之前那些对手一样抢攻，而是一退再退，把场地让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往前压了一步。沈秋再退。她退到墙根的时候，忽然停住，拐子一翻，从下往上撩。艾蕾诺拉没料到她在墙根处出手，退得慢了半拍，拐尖擦过她的袖口。武教头没吹哨，继续。沈秋又退，退到另一面墙。艾蕾诺拉不敢再压太紧，改了策略，在外围游走，等她先动。两个人僵持了好几招。第七招，沈秋终于先动了。她拐子从左侧切进来，艾蕾诺拉贴杆迎上去。拐身滑过杖面，沈秋收拐。可她收拐的方式和之前那些对手都不同，她不是往回缩，而是顺着拐身往前推。艾蕾诺拉被这股推力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沈秋的拐子已经贴到了她肘边。武教头吹哨。第一局，沈秋赢。
艾蕾诺拉退到边线。她把护腕调紧。第二局开始前，她想起游安那张纸上写的话——左手，单拐，擅守。擅守的人怕什么。怕比她更有耐心的人。第二局开始。艾蕾诺拉不再主动进攻。她学着沈秋的样子，退到外围，等她先出手。沈秋起初不动，两个人绕着场地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沈秋先动了。她拐子从右侧切入，艾蕾诺拉贴杆。沈秋收拐，艾蕾诺拉这次没被她带偏。两个人短兵相接了四五招。第五招，艾蕾诺拉故意把杖尖往沈秋左侧递了个假的，沈秋拐子去挡。可她挡到一半就收了，因为那是个虚的。艾蕾诺拉等的就是这个。她杖尾一翻，从下往上点，正中沈秋手腕。拐子晃了一下，没掉。武教头吹哨。第二局，艾蕾诺拉赢。
第三局开始前有很短的休息。艾蕾诺拉走到边线，喝了口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经不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雨好像小了，有一线很淡的光从上面漏下来。第三局开始。
沈秋这次不再只守。她主动抢攻，拐子从不同角度切进来，比前两局都快。艾蕾诺拉守了五招，第六招时，她做了个引手。沈秋果然跟了一下。艾蕾诺拉抓住这个空当，往前迈了一大步，杖尖点在她右肩。武教头吹哨。第三局，艾蕾诺拉赢。
沈秋站直了身体。她把单拐收起来，走到艾蕾诺拉面前。她比艾蕾诺拉矮一点，得微微抬头看她。她说：“你那下引手，跟打赫连朔那招一样。”
“不一样。那招是右手。这招是左手。”艾蕾诺拉说。
沈秋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行。你赢了。”她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场中央，喘着气。她往石墙外看了一眼。那里看不见外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可她觉得，墙外有人等着。她收了东西，出了内院。外头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可云层薄了些，远处有一小片很淡的蓝。莱奥妮站在内院门口的石阶下，手里还拿着那根削好的木棍。依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艾蕾诺拉走过去。依把水递给她。她喝了。很凉。莱奥妮说：“赢了。”
“赢了。”艾蕾诺拉说。
“下一轮在后天上午。对手还没出。”莱奥妮说。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三个人往家走。西河巷今天人不多，石板路被雨洗得发白。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后头，尾巴尖的白毛在湿地上拖出一小条水痕。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上次莱奥妮补的地方还在，针脚很密。她摸了摸，又把手放下来。依在旁边把她的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莱奥妮走在另一边，木棍夹在腋下。艾蕾诺拉忽然说：“今天那个沈秋，比第一个沈秋难打。可她输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上届进过前八。后来受伤退赛。这次是重新来的。”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武教头说的。”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想起比赛前沈秋说的那句话——你比莱奥妮还快。她没说出口。她低头走了几步，又说：“后天第七轮。对手出来了吗。”
“还没。要等今天全部打完。”莱奥妮说。
到家的时候，依先去灶房烧水。莱奥妮把木棍靠在墙边，坐到桌边，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纸。她把纸摊在桌上，艾蕾诺拉凑过去看。上面画了好几个小人，每个小人旁边标着名字和兵器。那些名字她大部分都见过——都是之前几轮打过的。莱奥妮指着最下面一个还没写名字的空位，说：“这里，填你下一轮的对手。你打完了，我就把它记上。”艾蕾诺拉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已经有七个小人了，排成两列。她的对手们。她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什么都重。她说：“你一直在记。”
“记着好看。”莱奥妮说。她把纸收起来，站起来去灶房帮忙。艾蕾诺拉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秋的拐子，天窗漏下来的光，墙外那扇满是水汽的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皮肤。她把它紧了紧。然后站起来，上楼。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第六轮赢。对手沈秋，单拐，左手。莱奥妮在记我的对手。她写完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暗了。河上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她闭上眼。后天还有一轮。下一场的对手她还不知道。可她觉得今天比昨天更稳了，她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