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轮的前一天晚上,艾蕾诺拉没怎么睡好。
也不是紧张。就是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底下那沓纸太厚了,硌得慌。她半夜醒了一次,把纸抽出来数了数。已经有二十几张了。最早那张是刚到西区时记的,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依交了报名费”。她看了两遍,又塞回去。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尾,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被子上。她没赶它。后半夜倒是睡着了,可天不亮就醒,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推开院门的时候,莱奥妮已经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了。她手里没拿棍子,只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艾蕾诺拉走过去。莱奥妮把纸递过来。上面是第七轮的对手名字——洛宁。没有兵器说明。只写了一行小字:上届候补组第三。艾蕾诺拉看到那个“第三”时,手里的纸被晨风吹得抖了一下。上届第三。比她之前打的所有人都靠前。
“游安昨天翻了一晚上旧档。就翻出这么多。”莱奥妮说。
“洛宁是什么打法。”艾蕾诺拉问。
“没写。游安说旧档里洛宁的记录少,只知道她那年打了七场,输了决赛。用的兵器不固定。”莱奥妮顿了顿,又说:“不固定兵器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会一点,一种是故意不让人摸清路数。洛宁是后一种。”
艾蕾诺拉把纸折好。她今天没背那把旧剑。第七轮在内院打,地方小,剑太扎眼。她只带了木杖。莱奥妮今天跟她走到学院门口,没在石柱下停,一直走到内院门口。武教头站在门边,看见莱奥妮,点了下头,没拦她。依已经在里面了,站在西边那堵石墙下面。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衣,腕上的蓝珠子没戴,收在袖子里。艾蕾诺拉看见了,没问。
洛宁比艾蕾诺拉高半个头,不胖不瘦,头发编成一根长辫子盘在脑后。她手里没有兵器。艾蕾诺拉上场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洛宁起手没有兵器。她空着手朝艾蕾诺拉走过来。艾蕾诺拉举起木杖,摆好架势。洛宁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她右手一翻,从袖中滑出一根短链,链头是两颗铜丸。她抡起来,铜丸撞在杖身上,叮的一声。艾蕾诺拉退了一步。洛宁的链子不长,可抡起来范围很大,铜丸专打关节。艾蕾诺拉守了四五招,第六招时被她一丸砸在手腕上,木杖差点脱手。武教头吹哨。第一局,洛宁赢。
艾蕾诺拉退到边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铜丸砸中的地方红了一小块,不疼,可酸。莱奥妮在栏边站着,没说话。依把手帕递过来,让她擦汗。艾蕾诺拉接过帕子,没擦。她看着洛宁的链子。那链子收在袖中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可一抡出来,铜丸的轨迹很难预判。第二局开始前,她想起莱奥妮说的“不固定兵器”。洛宁的链子只有两颗铜丸,可铜丸之外,她还有一只空着的手。第二局开始。
洛宁这次换了打法。链子只抡了一圈就收回去,改用左手来抓艾蕾诺拉的杖身。艾蕾诺拉往后退,可洛宁的右手随时能把链子甩出来。她等于要同时防两只手。打到第七招,艾蕾诺拉的杖尖点到了洛宁的肩膀。可洛宁的铜丸也在同一瞬间砸中了她的膝盖窝。两个人同时被武教头吹哨。第二局,平。一比一。
第三局开始前,艾蕾诺拉走回边线喝水。依把水杯递给她。莱奥妮从栏边走过来,低声说:“她右手链子其实不长。你往她右侧退,把距离拉开。她左手够不着你。”艾蕾诺拉点头。她喝了口水。第三局开始。
洛宁还是老打法。艾蕾诺拉这次不退了。她往洛宁右侧绕,把距离拉开到洛宁左手够不着的地方。洛宁的链子够长,可铜丸抡起来的范围有限。艾蕾诺拉用贴杆的方式把链子拨开,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洛宁退了半步,右手链子又甩出来。艾蕾诺拉这次没躲,她用左臂硬接了一下铜丸,同时右手的木杖从下往上挑,点在了洛宁的胸口。武教头吹哨。第三局,艾蕾诺拉赢。
场上安静了一拍。洛宁把链子收回去,走到艾蕾诺拉面前。她比艾蕾诺拉高,低头看她。她说:“你左臂那下,故意的。”
“你的链子够不到我右脚。你只能砸左臂。”艾蕾诺拉说。
洛宁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你赢了。”她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场中央,喘着气。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块铜丸砸出来的红印。她往西边墙看了一眼。莱奥妮还站在栏边,可她的手从栏上放下来了。依把手帕递过来,让她擦汗。艾蕾诺拉接过帕子,擦了脸和手。阿黎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下一轮的名单。她说:“下一轮明天下午。对手出来了。”
艾蕾诺拉接过名单。上面写着两个字——洛安。她愣住了。她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的脸色没变,可她的右手搭在栏上,指节比刚才白了一点。艾蕾诺拉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洛安。用双刀。莱奥妮决赛输给的那个人。那个后来去内城当武官的人。她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没说话。她只是把栏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然后转身往外走。依看了看艾蕾诺拉,又看了看莱奥妮的背影。她把手帕叠好,放到艾蕾诺拉手里。她说:“先回家。”
三个人出了内院。外头天已经暗了。西河巷今天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她低头看手里的名单。洛安。她忽然想起莱奥妮肩上的那道疤。她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艾蕾诺拉加快脚步,追上她。她说:“你以前输给洛安的那场,我明天帮你赢回来。”莱奥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她说:“你别想着帮我赢。你想着自己赢。”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艾蕾诺拉跟上去。依走在她旁边,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破了袖子的左臂。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铜丸砸出的红印还在。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头发往后扬。她没拨……她想着明天的比赛,想着洛安。想着莱奥妮肩上的疤,她慢慢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