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出来的那天晚上,莱奥妮没回家。
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等了很久,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的白毛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她听见隔壁依的窗子开了又关,灯亮了又灭。巷子里最后一家铺子也收了摊,石板路上只剩风扫过去的声音。莱奥妮还没回来。她推门进屋,把木杖靠在墙边,坐在桌边等。桌上还放着晚饭时摆好的三双筷子,她那碗汤已经凉透了。她没去热。就坐着。
依推门进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灰外衫,头发有些乱,像在外面走了很久。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的筷子,又看了看艾蕾诺拉。然后她走过去,把凉掉的汤端进灶房,点了火。锅里的汤重新滚起来的时候,她说:“我去旧档室找过游安了。”
艾蕾诺拉抬头看她。
“洛安当年那场决赛的记录,他翻出来了。就一页。字不全。”依把汤重新盛好,端到桌上,坐在对面,“上面只写了两行。第一行是‘洛安双刀,左虚右实’。第二行被撕了半截,只剩几个字。‘近身……左肩……旧……’”
艾蕾诺拉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拼了拼。左肩。旧。她想起莱奥妮肩上的疤。那道疤在左肩。她问:“游安人呢。”
“还在旧档室。他说今晚不回去了,接着翻。”依说。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把碗放下,“莱奥妮去武教头那儿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学院后门那条巷子里站着。没进去,就那么站着。”
“她站了多久。”艾蕾诺拉问。
“我看了有一刻钟,她没动。”依说。
艾蕾诺拉站起来。她套上外衣,把木杖留在墙边。她说:“我去找她。”
依没拦她。只把桌上的汤碗推到一边,说:“路上慢点。石板滑。”艾蕾诺拉出了门。夜风很凉,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很淡的鱼腥。她沿着西河巷往学院方向走。路上没人。她走到学院后门那条窄巷时,远远就看见了莱奥妮。她靠在巷子尽头的墙边,月光从屋檐上斜下来,照了她半身。她手里没有剑,可右手的姿势像握着什么东西,食指微微弯曲,拇指扣在虎口上。
艾蕾诺拉走过去。莱奥妮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她。没说话。艾蕾诺拉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她说:“你以前也站过这条巷子。”
“你怎么知道。”莱奥妮说。
“你刚才右手握的是剑的姿势。你在空握。”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她说:“我决赛那天晚上,就站在这儿。站了一整夜。”
“然后呢。”艾蕾诺拉问。
“第二天去内城报了名。后来当上武官。再后来不打了。”莱奥妮说。她顿了顿,又说:“洛安后来也去了内城。我们同了一年事。再没提过那场决赛。”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走到莱奥妮旁边,也靠到墙上。两个人并排站着。巷子很窄,月光只够照亮中间一条细长的带子。莱奥妮的侧脸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柔和些。她说:“你明天想怎么打。”
“她左虚右实。我反着来。”艾蕾诺拉说。
“怎么反。”莱奥妮问。
“她左刀虚,我就往左让。她右刀实,我往左让的时候正好躲开右刀。”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偏头看她。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她说:“你练过。”
“你教了那么多天,我总会想。”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再说话。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插进袖子里。月光从她脸上移过去,照在她左肩的位置。艾蕾诺拉看着那道疤。虽然隔着衣服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她说:“明天你在场边看。我打给你看。”莱奥妮没接。她只是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回去喝汤。依热过了。”然后她继续走。艾蕾诺拉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西河巷里。路过那家炸甜团摊子的时候,摊子早收了,只有铁板上还留着几滴凉油印。艾蕾诺拉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回到家,依在桌边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桌上的汤重新热过,还冒着白气。艾蕾诺拉坐下来喝汤。莱奥妮也坐下了。三个人都没说话。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偶尔打个哈欠。艾蕾诺拉把汤喝完,站起来收碗。依接过她手里的碗,说:“明天下午。第二场。”
“嗯。”艾蕾诺拉上楼。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要记的东西不少。她写:洛安,双刀,左虚右实。莱奥妮在巷子里站了一夜。依热了汤。游安还在旧档室。她写完把纸折好,压回去。然后她躺下来。外头天很黑。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明天的打法。她往左让,躲开右刀,然后贴杆,抢洛安正面。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内院。天阴着,可没下雨。艾蕾诺拉进场的时候,西边墙下面站了很多人。莱奥妮在最前面,靠着石墙,没抱胳膊。依站在她旁边,今天把那串蓝珠子戴回来了,在袖口露出一小截。阿黎、游安、沈秋、程远、赫连朔都在。她愣了一下。这些人之前都是她的对手。可他们今天站在场边,看着她。她朝他们点了下头。赫连朔没表情,程远抱了下拳,沈秋笑了一下。她转回场中央。
洛安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交叉别着两把短刀。她没说话,只朝艾蕾诺拉点了下头。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洛安起手就是双刀交叉劈下来,左刀在前,虚晃了一下。艾蕾诺拉没躲。她盯着洛安的右肩。右刀从右侧切进来的时候,她往左迈了半步,右刀擦着她的袖子过去。她贴杆迎上洛安的右臂。洛安收刀很快,左刀又虚晃了一下。艾蕾诺拉没理。她继续往左逼,把洛安逼到场地边缘。洛安第一次退了半步。艾蕾诺拉抓住这个空隙,杖尖点在她腰侧。武教头吹哨。第一局,艾蕾诺拉赢。
场边安静了一拍。然后阿黎那边先喊了一声。洛安退回去,换了个握刀的姿势。第二局开始。洛安不再只靠左虚右实。她开始换手,左刀实,右刀虚。艾蕾诺拉守了几招,第六招时被洛安的左刀扫中了小臂。武教头吹哨。第二局,洛安赢。一比一。
第三局开始前,艾蕾诺拉走到边线喝水。莱奥妮在栏边站着,没说话。依把水杯递过来。艾蕾诺拉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袖子又破了。她忽然想起游安找到的那页纸——近身,左肩,旧。她抬头看莱奥妮的左肩。莱奥妮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衣,遮住了那道疤。可艾蕾诺拉知道它在。她放下水杯。第三局开始。
洛安这次双刀齐出,左右交替,不给艾蕾诺拉分辨虚实的时间。艾蕾诺拉守了五招。第六招,她不再等。她主动往前压,把距离缩短到双刀发挥不开的范围内。洛安退了半步。艾蕾诺拉继续压。第七招,洛安左刀实劈,艾蕾诺拉没躲。她举起左臂硬接,刀刃砍在护腕上,铜线崩了一道口子。同时她的右手木杖从下往上挑,点在了洛安的左肩。洛安的手顿了一下。艾蕾诺拉又往前迈了一步,杖尖点在她胸口。武教头吹哨。第三局,艾蕾诺拉赢。
场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沈秋先鼓了掌。赫连朔跟着。程远也拍了手。洛安把双刀收起来,走到艾蕾诺拉面前。她比艾蕾诺拉高,低头看她。她说:“你左臂那下,故意的。”
“你左刀是实的。我猜对了。”艾蕾诺拉说。
洛安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莱奥妮教你的。”
“她没教我这个。她教我的,我都用完了。这招是我自己想的。”艾蕾诺拉说。
洛安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她的目光从艾蕾诺拉脸上移到西边墙。那里,莱奥妮正站在石墙下面。洛安和莱奥妮对视了一拍。然后洛安转回来,朝艾蕾诺拉点了下头。她说:“你赢了。”她转身走了。
艾蕾诺拉站在场中央,喘着气。她往西边墙走。莱奥妮还站在原处。依把帕子递过来。艾蕾诺拉接过帕子,擦了脸和手。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护腕崩了一道口子,可手没伤。她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没说话。可她今天没插袖子。她站在那儿,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很松。艾蕾诺拉说:“我赢了。”
“赢了。”莱奥妮说。
“你当年那场,我帮你补上了。”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她说:“补不上。那是我的。这是你的。”她转身往外走。艾蕾诺拉跟上去。依走在旁边,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崩了线的护腕。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三个人出了内院。外头天已经暗了。西河巷今天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后头。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袖子鼓起来。她没去按。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