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洛安那天晚上,莱奥妮没直接回家。
艾蕾诺拉跟着她走了两条巷子,才发现方向不对。莱奥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可一直没停。依跟在艾蕾诺拉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汗的帕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三个人穿过西河巷,过了桥,又走了一段,最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巷口挂了块旧木牌,写着“内城武备巷”。艾蕾诺拉没来过这儿。巷子两边全是高墙,墙头插着铁刺,比西区那边严得多。莱奥妮在巷子中段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黑漆小门。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艾蕾诺拉站在她旁边。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丢了,只剩她们三个。巷子里很静,能听见墙那边有人在练拳,闷闷的,一下一下。
“洛安住这儿。”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她当年告诉我的。”莱奥妮说。她把手搭在门上,可没推。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从来没来过。”
艾蕾诺拉看着那扇门。门是旧木头,漆掉了好几块,底下露出灰白的木纹。她忽然觉得,莱奥妮今天带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让她做什么。只是为了让她看看。看看这个她当年站在巷口没有迈进去的地方。她说:“你当年要是来了呢。”
“不知道。”莱奥妮说。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插进袖子里,“可能打一架。可能坐下来喝茶。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她转身往外走。艾蕾诺拉跟上去。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门,没说话。
三个人原路返回。过了桥,莱奥妮才放慢步子。巷子里卖晚食的摊子刚出来,有家卖热汤面的,锅里的白气往上蹿。莱奥妮停下来,买了三碗面,让老板多放了两片肉。三个人坐在摊子边的小条凳上吃。面很烫,艾蕾诺拉吃得直吸气。莱奥妮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她。艾蕾诺拉低头吃了,没推。依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面,腕上的蓝珠子偶尔碰一下碗沿。摊主是个矮胖女人,见她们三个吃得不说话,也不催,只把炉子上的水壶往她们这边推了推,说:“汤不够自己添。”艾蕾诺拉点头。
面吃完,三个人继续走。到西区巷口的时候,莱奥妮忽然停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可云层薄,有几颗星露出来。她说:“你明天还有一场。”
“嗯。”艾蕾诺拉说。
“赢了洛安,下一轮就是前四。前四有奖励。正式生的奖励。”莱奥妮说。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前四之后是决赛。决赛在三天后。一天打两场。”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武教头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莱奥妮说。她往前走,推开院门。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院子里了,蹲在墙根下面,像一直没出去过。艾蕾诺拉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莱奥妮进了屋。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中间那小块青石板上。依说:“莱奥妮今天带你去那条巷子,是把你当她的人了。”
“什么意思。”艾蕾诺拉问。
“她从来不提洛安。今天带你去,就是把她最不想碰的东西给你看了。”依说。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艾蕾诺拉崩了线的护腕,又说:“你明天要打的,不只是对手。还有她当年没迈过去的那道坎。”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护腕。铜线崩了一道口子,可护腕还牢牢地套在腕上。她说:“那我明天打完了,能去那条巷子吗。”
“你还想去。”依问。
“我想敲门。”艾蕾诺拉说。
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净布,把艾蕾诺拉护腕上崩断的铜线包了包,打了个活结。那动作很轻,像在给伤口缠绷带。然后她说:“今晚早点睡。”她转身回了隔壁。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猫从墙根下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窗台,蹲在那盆花旁边。她低头看了看猫,进了屋。莱奥妮在灶台边烧水,见她进来,把一个碗推过来。碗里是热好的汤。她说:“喝了再上楼。”艾蕾诺拉坐下来喝汤。莱奥妮背对着她洗碗。水声哗哗的。艾蕾诺拉喝完汤,把碗放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莱奥妮忽然说:“你明天要是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艾蕾诺拉问。
“先赢了再说。”莱奥妮说。她没回头。艾蕾诺拉上楼。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的事很多。她写:赢了洛安。莱奥妮带我去她没进过的巷子。依说那是她最不想碰的。前四有奖励。三天后决赛。她写完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又起了风。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打法。洛安之后是谁她还不知道。可她想赢。不为奖励。就为莱奥妮说的那句“先赢了再说”。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到场的时候,西边墙今天站了很多人。除了之前的那些,还多了几个没见过的正式生。游安也在,他今天没带册子,只站在最边上。莱奥妮在老位置。依站在她旁边,腕上的蓝珠子今天露在外头。艾蕾诺拉往场中央走。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手里提着一杆短枪。她没见过他。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开始。
瘦高男生起手一枪刺过来,比程远的枪更快,枪路也更刁。艾蕾诺拉侧身让开。第二枪紧跟着到,她贴杆迎上去。枪杆滑过杖面,她往前推了半步。可那男生收枪比程远快得多,她的杖尖没点到位置就被他反手一拨,杖身歪了半寸。两个人缠斗了好几招。第七招,男生一枪刺向她右肩,艾蕾诺拉往左让,同时做了个引手。男生跟了一下,她抓住空隙,杖尖点在他手腕上。短枪晃了一下,没掉。可她的膝盖也被他的枪尾扫了一下。武教头吹哨。第一局,平。
第二局开始前,她走回边线喝水。莱奥妮没说话。依递水过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枪尾扫中的地方红了一小片。她喝了口水。第二局开始。
瘦高男生换了打法。他不再正面刺,而是绕着她走,枪尖始终不离她腰侧。艾蕾诺拉守了几招,第六招时,她不再等。她主动往他左侧压,把距离缩短到短枪发挥不开的范围。男生退了半步。她继续压。第七招,男生被迫出枪,她贴杆迎上去。这次她的杖尖点到了他的肘弯。短枪脱手。武教头吹哨。第二局,艾蕾诺拉赢。
第三局开始前,那男生弯腰捡起短枪。他换了个握法,往前握了半寸。艾蕾诺拉注意到了。她把护腕调紧。第三局开始。
男生这次不再绕。他直接压上来,枪路比前两局都快。艾蕾诺拉贴了两次杆,都被他硬扛过去。第三次,她不再贴杆。她盯着他的脚步。他的左脚比右脚沉,每次发力都靠左脚撑。她等他左脚一动,忽然往他右侧闪。男生的枪刺了个空。艾蕾诺拉从他右侧绕过去,杖尖点在他后肩上。武教头吹哨。第三局,艾蕾诺拉赢。
场边安静了一拍。然后游安那边先鼓了掌。莱奥妮没动。可她今天没插袖子。她站在那儿,右手搭在栏上,手指很松。艾蕾诺拉走到场边。依把帕子递过来。她接过帕子,擦了脸和手。阿黎跑过来,手里拿着决赛的名单。她说:“决赛在后天。一天打两场。你后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上午的对手刚出来。下午的要看上午谁赢。”艾蕾诺拉接过名单。上午的对手写着两个字——阿黎。她抬头看阿黎。阿黎笑了一下,说:“是我。我进前四了。”艾蕾诺拉看着她。阿黎又说:“后天上午,咱俩打。下午不管谁赢,都得再打一场。”她转身走了。艾蕾诺拉低头看名单。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她抬头看西边墙。莱奥妮还站在那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艾蕾诺拉走过去。她说:“后天上午打阿黎。下午还有一场。”莱奥妮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她说:“先赢了阿黎再说。”她转身往外走。艾蕾诺拉跟上去。依走在旁边。三个人出了内院。外头天已经暗了。西河巷今天风很大。她走在中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不麻了。她把名单收好。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河上来,吹得她袖子鼓起来。她没去按。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