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的屋子比艾蕾诺拉想象中小。
进门是一条短廊，廊边挂着几把旧剑，剑鞘上落了薄灰。再往里是间不大的厅，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图，画的像是某种地形。窗开在靠里的位置，外头是武备巷那堵高墙，光从上面斜下来，照在桌上。洛安把门带上，回到桌边坐下。她没有招呼她们坐，可艾蕾诺拉看见桌子另一头有两把椅子，一把空着，一把靠着墙。莱奥妮走到空椅子旁边，没坐。她站着。依站在艾蕾诺拉后面一点，把门边那把椅子轻轻挪了挪，也没坐。
洛安看了看莱奥妮，又看了看艾蕾诺拉。她说：“你带她来的。”
“嗯。”莱奥妮说。
“为什么。”洛安问。
莱奥妮没答。她只是站在那儿，右手插在袖子里。艾蕾诺拉看着她们两个。洛安比莱奥妮矮一些，肩膀窄，坐姿很随意，可她左手始终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会握住什么。艾蕾诺拉忽然想到，游安给她的那张纸上写过，洛安用双刀，左刀虚右刀实。可她现在看洛安的手，觉得那双刀也许不只是刀。
“你下午那场，我看了。”洛安说。她是对艾蕾诺拉说的，“你第二局第七招不该硬接。凌霜那一剑本来是冲你右肩去的，你左臂抬得太高，才擦到袖子。”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你知道还抬。”洛安说。
“来不及了。”艾蕾诺拉说。
洛安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你跟你师父一个毛病。当年决赛，她也这么硬接了我一刀。左肩。”她抬了抬下巴，朝莱奥妮的方向。莱奥妮没动。可她插在袖子里的右手，轻轻攥了一下。艾蕾诺拉看见了。她没说话。
洛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很小的粗瓷杯，倒了水，放在莱奥妮面前的桌上。她又倒了一杯，放在艾蕾诺拉面前。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她说：“你这些年没来。”
“没来。”莱奥妮说。
“为什么现在来了。”洛安问。
莱奥妮低头看那杯水。杯子很旧，边沿有一道细纹。她说：“她赢了赫连朔。下一场打凌霜。我想让她看看，输了以后能怎么样。”
洛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看着艾蕾诺拉。她说：“你输了决赛，心里不好受。”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洛安会这么直接。她说：“有点。”
“正常。”洛安说。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左手垂在身侧。她说：“我当年输给莱奥妮，也是第二。那时候我觉得，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区别。领完奖那天晚上，我把双刀收起来，一晚上没睡。后来去内城当武官，再没碰过比赛。”她顿了顿，又说：“可你比我强。你输了，还能来敲我的门。”
“是她带我来敲的。”艾蕾诺拉说。
“她能带你来，就是你的本事。”洛安说。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前面。画上有很多圈圈和叉叉，有的地方被涂了又改。她说：“我现在每天画这个。武备巷的地形，城防的漏洞。跟比赛没关系。”她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又说：“可我还是会梦见那双刀。有时候半夜醒了，手还在空中比划。”
莱奥妮这时候开口了。她说：“我梦见你的左刀。”
洛安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拍。洛安说：“我梦见你的贴杆。”
莱奥妮没接。她低头把那杯水喝了。水很凉。她喝得很慢。艾蕾诺拉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撞进了一间不属于她的屋子。可她又觉得，自己应该在这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她第一次站在魔王城的西墙下面，隔着那层光，听见墙里有人在哼歌。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她还是去了。现在也一样。她端着那杯水，坐在两个曾经打过决赛的人中间，听她们说些她听不懂的旧事。她忽然想，原来输了以后，日子还可以这样过。开一扇黑漆小门，在巷子深处住着，每天画一张谁也看不懂的地图，半夜醒了，手还在空中比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不麻了。她把杯子放下。
依一直没说话。她站在门边，靠着墙。现在她走过来，把艾蕾诺拉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杯子放回去，说：“天不早了。回去还要收拾。”
洛安看了依一眼。她的目光在依腕上那串蓝珠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石灰味。莱奥妮先出了门。艾蕾诺拉跟着。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洛安站在门里，手搭在门框上。她说：“下次来，别空手。带壶茶。”艾蕾诺拉点头。她出了门。依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巷子很静。三个人原路返回。莱奥妮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依走在艾蕾诺拉旁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左臂上破了袖子的地方。那一下很轻。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袖子。破口比下午大了些，边上还有一小截线头。她说：“回去莱奥妮又得补。”
“我补。”依说。
“你会补。”艾蕾诺拉问。
“会一点。”依说。
莱奥妮在前面停下来，没回头。她说：“回去我补。你补得不好。”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台。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第二名。候补组第二名。她输了决赛。可她现在走在这条巷子里，旁边有两个人，前面是回家的路。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巷口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笑着，走进了西河巷越来越深的夜色里。猫在院门口蹲着，见她们回来，站起来蹭了蹭艾蕾诺拉的脚踝。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耳朵。猫没躲。然后她站起来，推门进屋。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碗汤已经凉透了。她坐下来，依去热汤。莱奥妮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坐在灯下，把她破了的袖子摊在膝上。艾蕾诺拉低头喝汤。汤热好了，很烫。她喝了两口，觉得今天比哪天都长。她想起洛安那间屋子，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那双在半夜比划的手。她把汤喝完，站起来。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决赛第二名。输给凌霜。莱奥妮带我去洛安家。洛安说下次带茶。她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她闭上眼，明天没有比赛了。可她要去上课，要去旧档室还游安的册子……要去集市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