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天,艾蕾诺拉起晚了。
她睁开眼时,太阳已经爬上窗台,猫蹲在枕边,尾巴尖搭在她耳朵上。她拨开猫尾巴坐起来,头发翘成一团。楼下传来莱奥妮的说话声和依的笑声。她套上外衣推门出去,楼梯踩得吱呀响。莱奥妮在灶台边切菜,今天切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紫皮块茎。依坐在桌边,手里翻着那本图鉴。她见艾蕾诺拉下来,抬头说:“早。”
“不早了。”艾蕾诺拉坐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温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莱奥妮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没有课。吃完去西市,把昨天答应的事办了。”
“什么事。”艾蕾诺拉问。
“茶。”莱奥妮说。
“你昨天跟洛安说下次带茶。今天去买。”莱奥妮说。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一炸,滋啦一声。她又说:“再买点干果。上次那种。依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爱吃了。”依问。
“你上次吃了半袋。”莱奥妮说。
“那是因为放在桌上没收。”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喝粥。她喝完粥,上楼换了件干净外衫,把那把旧剑从墙上取下来背在背上。今天她没课,可她习惯了出门带点东西。她下了楼,猫跟到门口。莱奥妮说:“今天不带剑。”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去买茶带剑做什么。砍价?”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把剑解下来靠在门边。她出了门,猫跟在后头。西河巷今天天气好,晒被子的多,被面在竹竿上排了一长溜。她从中间穿过去,猫从被面底下钻。到了西市,她先去上次那家干果铺子,买了两袋。一袋给依,一袋留着。然后找茶铺。西市后头有条老巷,巷口挂了块旧木牌,写着“茶”字。铺子很小,门脸只容两人并排走。老板是个瘦老头,见她进来,也不招呼,只往柜台后面指了指。艾蕾诺拉凑过去看。柜台上的陶罐排成三排,每罐上贴了标签。她认不全那些字,看了半天,挑了一罐写着“山青”的。老板收了铜板,把罐子用旧纸包好递给她。她抱着罐子出了巷子,猫跟上来。她低头看了看猫,说:“回去给你带条鱼。”猫没应,尾巴晃了一下。
回到家,依在院子里晒书。她把书架上的旧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在石板上。艾蕾诺拉把干果和茶罐放在桌上。依走过来看。她拿起茶罐闻了闻,说:“山青。便宜,可味道厚。”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教会厨房买过这种。”依把罐子打开,从里面捏了一小撮,放进桌上的小壶里。她拎起灶台上的热水倒了半壶。热气腾起来的时候,有股很淡的清香。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可回甘。她说:“洛安会喜欢吗。”
“她喜欢什么,我又不知道。”依说。
“你猜。”艾蕾诺拉说。
依想了想,说:“她那种人,大概喜欢苦的。”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她自己就苦。”依说。她把杯子放下,继续去晒书。艾蕾诺拉坐在院子里喝茶。猫从墙根走过来,蹲在她脚边。莱奥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盒。她坐到门槛上,把昨天补了一半的袖子摊在膝上,继续补。艾蕾诺拉低头喝茶,偶尔看莱奥妮一眼。莱奥妮的针脚很密,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她忽然说:“你昨天在洛安家,为什么不坐。”
“不想坐。”莱奥妮说。
“那把椅子是空的。”艾蕾诺拉说。
“我知道。”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没再问。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她把茶罐和干果一起装进一只旧布袋里,背到肩上。她说:“我去一趟。”
“现在。”莱奥妮问。
“嗯。”艾蕾诺拉说。
“我陪你去。”莱奥妮说。她把针线盒收起来,袖子放回屋里。艾蕾诺拉摇头。她说:“这次我自己去。”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她也没拦。艾蕾诺拉出了门。猫跟到门口,她低头看猫,猫没跟出来。她穿过西河巷,过了桥,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口还是那块旧木牌。她走到巷子中段,站在那扇黑漆小门前。她抬手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洛安站在门里。她今天穿了件家常旧衫,头发没束,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她看见艾蕾诺拉,又看了看她肩上那只布袋。她说:“你来了。”
“带了茶。”艾蕾诺拉说。
“进来吧。”洛安让开门口。艾蕾诺拉进了门。屋里和昨天一样,桌上摊着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洛安回到桌边,把炭笔放下。艾蕾诺拉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茶罐和干果。她说:“山青。依说味道厚。干果是上次那种。”洛安拿起茶罐看了看,放在桌上。她说:“你会泡茶吗。”
“不太会。”艾蕾诺拉说。
“我教你。”洛安说。她走到窗边的小炉子前面,把茶罐打开,捏了一撮放进壶里。然后她点着火,等水开。艾蕾诺拉站在旁边看。洛安的动作很慢,可每个步骤都很稳。水开了,她倒进壶里。热气腾起来。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依泡的苦些,可更香。她说:“好喝。”
“苦的。”洛安说。
“苦的也好喝。”艾蕾诺拉说。
洛安看了她一眼。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坐到桌边。艾蕾诺拉也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喝茶。窗外高墙的影子慢慢移过来,把半边桌子罩住。洛安把地图卷起来,靠在墙边。她说:“你昨天输了。今天不练。”
“今天没课。”艾蕾诺拉说。
“不是说课。说你自己的练。”洛安说。
“今天不练。”艾蕾诺拉说。
“为什么。”洛安问。
艾蕾诺拉低头看杯子。杯底还剩一点茶汤,深褐色的。她说:“我输了。可我没觉得输得难受。昨天回来,莱奥妮给我补袖子,依给我热汤。今天早上我睡过头,猫踩我脸。我觉得日子挺好的。”
洛安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她说:“你比我想的开。”
“不是想得开。”艾蕾诺拉说,“是以前在别的地方待过。那地方比比赛难熬多了。”
洛安放下杯子。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静。她说:“莱奥妮跟我说过你的事。就一点。她说你从北边来。身上带着些不该带的东西。”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领口。灰钉今天藏在衣领下面。她说:“嗯。我现在还带着。”
“那你能坐这儿喝茶,挺不容易。”洛安说。
“你也挺不容易。”艾蕾诺拉说,“画地图,半夜比划双刀。”
洛安笑了一下。很浅。她说:“你下次来,带依一起。”
“她今天晒书。”艾蕾诺拉说。
“晒书不急。”洛安说。
艾蕾诺拉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窗台。她说:“我该走了。回去给猫带条鱼。”洛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艾蕾诺拉出了门。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洛安还站在门框下面,手里端着那只空杯子。她说:“下次带新的茶。”
“好。”艾蕾诺拉说。她转身出了巷子。过了桥,西河巷的风迎面吹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不麻了。她慢慢走回家。院子里,莱奥妮已经把袖子补好了,正晾在绳上。依的书还摊着。猫蹲在窗台上。她走过去,把鱼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猫面前。猫低头闻了闻,叼走了。她笑起来。莱奥妮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说:“去了。”
“去了。”艾蕾诺拉说。
“她说什么。”莱奥妮问。
“她说下次带依一起去。”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下次你带依去。我在家看猫。”艾蕾诺拉没接话。她只是走进院子,把空布袋挂在门边。风从河上来,把晾着的袖子吹得轻轻晃。她站在院子里,看那只猫叼着鱼跑上窗台。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她递了一杯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接过,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可回甘。她坐在门槛上,依坐在旁边。莱奥妮站在树下面。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天光慢慢暗下来。猫在窗台上吃完了鱼,舔了舔爪子。艾蕾诺拉把茶喝完,站起来。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的事不多。她写:买了茶和干果。去了洛安家。她让我下次带依去。莱奥妮说她在看猫。写完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