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说带依去洛安那儿,说了三天才成行。
第一天依说教会要整理旧档,走不开。第二天说米哈伊尔要来,她得在。第三天下午,依从教会回来,头发上沾着灰,像在旧纸堆里待了很久。她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小卷羊皮纸,往桌上一放,说:“明天没事。可以去了。”
莱奥妮正在擦灶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卷羊皮纸。她没问是什么,可艾蕾诺拉觉得她认出来了。依坐下来,把羊皮纸推到艾蕾诺拉面前。她说:“米哈伊尔带来的。王城旧档里翻出来的。关于界隙的记载。”
艾蕾诺拉把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她不认识的字,只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注释。她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词:界隙、异界、转移、三百年一遇。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上面说,界隙不是随便出现的。每隔三百年左右,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会短暂打开一次。就像潮水。”依说。她喝了口水,又说:“我们那架飞机遇到的风暴,就是界隙打开的时候。”
艾蕾诺拉低头看那卷羊皮纸。她想起飞机上的风暴,云层里的红眼睛,那些被卷进来的人。她说:“那其他人呢。”
“上面没写。只说界隙关闭的时候,被卷进来的人会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依说。她顿了顿,又说:“米哈伊尔说王城那边在查。已经有几个转移者的下落。他们大部分在人类境内。有几个在更南边。”
“那有没有人去了魔界。”艾蕾诺拉问。
依摇头。她说:“目前查到的都在人类这边。”艾蕾诺拉把羊皮纸卷起来。她把它收进怀里。莱奥妮把灶台擦完,走过来坐到桌边。她说:“明天去洛安那儿,带上这个。”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洛安在内城武备司待过。她可能见过类似的记载。”莱奥妮说。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出门。艾蕾诺拉背着空布袋,里面装了一小罐新茶和两袋干果。依穿了件浅青色的旧衫,头发用木梳别着,腕上的蓝珠子没戴,收在袖中。莱奥妮走在前头,今天没背剑,只穿了件灰蓝色的家常外套。猫跟到门口,没跟出来。三人穿过西河巷,过了桥,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口还是那块旧木牌。艾蕾诺拉走到那扇黑漆小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洛安站在门里。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旧衫,头发束了起来,手里没拿炭笔。她看见艾蕾诺拉,目光落到她身后的依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她说:“进来了。”
三个人进了门。屋里和之前一样,桌上摊着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草。洛安把地图卷起来,靠在墙边。她走到灶台边,把炉子点着。艾蕾诺拉把茶罐和干果放在桌上。她说:“这是依。上次说的。”
洛安回头看了依一眼。她说:“知道。教会的。圣女。”她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依站在桌边,没坐。她说:“我看过你的对局记录。”
“哪一场。”洛安问。
“上届决赛。对莱奥妮那场。”依说。
洛安没接话。她把水倒进壶里,放在炉子上。然后她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三只杯子。一只给她自己,一只给艾蕾诺拉,一只放在依面前。她坐了下来。她说:“那场没什么好看的。输了。”
“可你左刀那下,差一点就赢了。”依说。
洛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她说:“你懂刀。”
“不太懂。只看过记录。”依说。她从袖中把那卷羊皮纸拿出来,放在桌上。她说:“今天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洛安把羊皮纸展开。她看了很久。她读得很快,比艾蕾诺拉快得多。读到一半时,她把壶里的水倒进杯子,推到各人面前。然后她继续读。读完她把羊皮纸合上,放在桌上。她说:“界隙。三百年一遇。王城旧档里的。”
“你见过类似的。”艾蕾诺拉问。
“见过。武备司有旧卷。说的比这份多。”洛安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她说:“上面说界隙关闭的时候,被卷进来的人会分散。可没说全部。武备司旧卷里有一条补充。说有一小部分人会被裂缝里的某种力量单独截住。不跟他们走。”她看向艾蕾诺拉,“你就是被截住的那个。”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想起飞机上那道红眼睛,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她说:“我知道。魔王截了我。”
洛安点头。她说:“还有一件事。武备司旧卷里说,界隙三百年一遇,可打开之后,裂缝不会立刻完全关闭。它会留一条很细的口子。这条口子,在三年内逐渐合拢。如果在合拢之前找到它,理论上可以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拍。艾蕾诺拉抬头看洛安。她说:“回去。”
“回你原来的世界。”洛安说。
依低头看着那卷羊皮纸,没说话。莱奥妮站在窗边,右手插在袖子里,也没说话。艾蕾诺拉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还热着,可她忘了喝。她想起魔王城,想起那架飞机,想起那对老夫妻,想起那些被卷进来的人。她好久没想过“回去”这两个字了。她把这杯茶放下,说:“那条口子,在哪儿。”
“不知道。”洛安说,“旧卷上只写了存在,没写方位。”
艾蕾诺拉点头。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高墙,墙头有一小片天。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她说:“谢了。这个信息有用。”
洛安看了她一眼。她说:“你想回去。”
“不知道。”艾蕾诺拉说。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她说:“我得先回去想想。”
洛安没拦她。依和莱奥妮跟着站起来。三个人出了门。走到巷口时,艾蕾诺拉回头看了一眼。洛安站在门框下面,手里端着那杯凉茶。她说:“下次带新茶。”
“好。”艾蕾诺拉说。她转身出了巷子。过了桥,西河巷的风迎面吹来。她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不麻了。她慢慢走回家。院子里,猫蹲在窗台上。莱奥妮进了屋。依站在她旁边。她说:“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艾蕾诺拉说。
依把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手腕上护腕底下的布结。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她说:“你不用现在知道。先吃饭。”她转身进了屋。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天光慢慢暗下来。她抬起头,看那片从高墙顶上漏下来的天。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她坐下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看猫。然后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很烫,她慢慢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