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约的练习场在学院西北角。
那块地方艾蕾诺拉从来没去过，平时挂着“内院生专用”的牌子。今天凌霜自己开了门，站在门边等她们。她今天没穿正式生的制服，只一件深灰短打，袖子扎紧，手里提着那把细长的剑。剑没入鞘，剑尖朝下，随手拎着。她看见艾蕾诺拉来了，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依和莱奥妮，没说什么，只让开门口，说：“进来吧。地方不大，够用。”
场地确实不大。一块夯实的沙土地，四面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墙头爬着枯藤。边上放着一只旧木架，架上挂着几把练习用木剑和短棍。凌霜走到场地中央，把剑插进木架旁边的鞘里，自己从架上抽了一根木剑出来，朝艾蕾诺拉抛过来。艾蕾诺拉接住，掂了掂，比比赛用的木杖轻，可剑身更长。她说：“我用杖。”
“我知道。可你今天用剑。”凌霜说。她自己从架上又抽了一根，站到场地另一头。她说：“你用剑我就知道你的毛病在哪儿。”
艾蕾诺拉换了握法。木剑比杖轻，可剑身窄，发力方式和杖完全不同。她试着挥了两下，手感很生。凌霜没催她。等她调好握柄，才说：“第一局，你攻我守。不用留力。”她摆好架势。艾蕾诺拉往前迈了一步，木剑从侧面切过去。凌霜侧身让开。她又切了一剑，凌霜退了一步。第三剑，她试着从下往上撩，凌霜横过剑面挡住，顺势往前一推。艾蕾诺拉被推力带得晃了半步。凌霜收剑，说：“你手腕太僵。剑不是杖。杖靠砸，剑靠走。”她做了个慢动作，手腕翻转，剑身贴着她手臂滑出去，像水从石头上淌过。艾蕾诺拉跟着做了一遍，第二遍时凌霜说：“对了。再来。”
两个人练了小半个时辰。凌霜喂了十几招，艾蕾诺拉每一招都接。一开始手忙脚乱，后来慢慢找到了节奏。最后一招，凌霜忽然加快速度，木剑从右侧切进来。艾蕾诺拉侧身让过，顺势贴杆——她下意识用了莱奥妮教的招。凌霜被她贴住，愣了一下。然后她收剑，退了一步。她说：“你刚才那下，是莱奥妮的贴杆。”
“嗯。”艾蕾诺拉说。
“用剑也能使。”凌霜说。她把木剑放回架上，拿起自己的细剑，插回腰间。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有课。”艾蕾诺拉说。
“后天。”凌霜说。
“后天可以。”艾蕾诺拉说。
凌霜点头。她走到矮墙边，拿起一只粗布包，背到肩上。她走之前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说：“你比决赛那天稳了。”然后她就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场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木剑握得太紧，虎口又磨红了。依从矮墙那边走过来，把帕子递给她。莱奥妮也走过来，没说话，只把木剑从她手里抽走，放回架上。艾蕾诺拉擦了擦汗，说：“她说我稳了。”
“听见了。”莱奥妮说。
“你以前跟凌霜打过吗。”艾蕾诺拉问。
“没有。她比我小两届。”莱奥妮说，“我走的时候她还没进学院。”
三个人出了西北角，沿着回廊往外走。今天学院里比平时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她们经过主楼的时候，艾蕾诺拉看见游安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往下看。她朝他挥了下手。游安没回，可他把窗子推开了一点。她笑了一声，继续走。
出了学院大门，今天莱奥妮没往石柱那边拐，而是直接往前走。艾蕾诺拉跟着。依走在旁边，今天穿了件旧白衫，袖子挽到肘上，腕上的蓝珠子重新戴了回来。三个人过了桥，没回西河巷，而是拐进了西市后面那条老巷子。巷口还是那块旧木牌。莱奥妮在巷子中段那扇黑漆小门前停下来。她敲了三下。门开了。洛安站在门里。她今天把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她看了看莱奥妮，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艾蕾诺拉和依，说：“今天不是喝茶的日子。”
“路过。”莱奥妮说。
“路过就进来。”洛安让开门。三个人进了屋。桌上还是那幅地图，画到一半，旁边摊着几张草稿。洛安把草稿收起来，腾出桌面。她走到灶台边，把炉子点着。艾蕾诺拉坐下来。依站在桌边，把那卷羊皮纸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桌上。洛安回头看了一眼，说：“又带来做什么。”
“上次你说武备司旧卷里还有别的。”依说。
“我说了，那些卷不能外借。”洛安说。她把水倒进壶里，放到炉子上。她走过来坐下，把羊皮纸展开。她说：“你想问什么。”
“界隙那条口子。你上回说旧卷只写了存在，没写方位。可武备司的卷不止那一份。”依说。她看着洛安。那眼神很静。她说：“你有没有见过别的。”
洛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前面。她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到角落。墙后面露出一小块暗格。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盒。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页发脆的旧纸。纸上的字很小，笔画很密。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给依。她说：“这一页是旧卷里抄下来的。武备司不认。说来源不明，不让归档。”
依低头看那页纸。艾蕾诺拉凑过去。上面画着一幅图，像是某种地形，中间标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几个字。艾蕾诺拉认不全。依读了一遍，说：“‘界隙残口。三年而合。南境山间。’”她抬头看洛安，“南境。”
“南边。离王城很远。要穿过旧林和几条山脉。”洛安说。她把铁盒盖回去，收好。她说：“这页纸是我当年从旧卷室抄下来的。武备司后来把原卷封了。再没打开过。”
依把纸放回铁盒。洛安把铁盒重新藏回暗格。她回到桌边，把壶里的水倒进杯子。她说：“你当真要去找。”
“先问清楚。”依说。
洛安没再问。她端起杯子喝茶。艾蕾诺拉坐在旁边，看着桌上那几杯冒热气的水。她想起昨晚依在椅子上说的那些话。三股血。灰钉。回去以后会怎么样。她低头看自己的领口。灰钉藏在衣领下面。她把手放下来。她说：“我还没想好。”
“不用现在想。”洛安说。她把杯子放下，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平常。她说：“旧卷里还有一句话。界隙合拢之前，那条口子会自己找上该找的人。你不用追它。等它来。”
屋里安静了一拍。炉子上的水还温着。依把杯子推到艾蕾诺拉面前。艾蕾诺拉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上次她带来的山青。苦的。她慢慢咽下去。
三个人离开洛安那儿时，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灯还没亮。艾蕾诺拉走在中间。莱奥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依走在旁边，把那卷羊皮纸重新收进袖中。走到巷口时，艾蕾诺拉回头看了一眼。洛安站在门框下面，手里端着那只空杯子。她没说话。艾蕾诺拉也没说话。她只是点了下头。洛安也点了下头。门关上了。
过了桥，西河巷的风迎面吹来。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不麻了。她把护腕调紧了一格。她说：“后天还去凌霜那儿练。”
“嗯。”莱奥妮说。
“大后天呢。”艾蕾诺拉问。
“大后天再说。”莱奥妮说。
三个人回了院子。猫蹲在窗台上，见她们回来，跳下来蹭了蹭艾蕾诺拉的脚踝。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耳朵。然后她站起来，推门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汤在锅里热着。她坐下来。依坐在对面。莱奥妮站在灶台边盛汤。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她慢慢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