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的练习场去了三次。
第一次艾蕾诺拉手忙脚乱,第二次顺了些,第三次凌霜把速度加到跟比赛差不多。艾蕾诺拉用木剑接了十几招,最后一招凌霜忽然换了个角度,从左侧下方切进来。她没有贴杆,手腕一翻,把剑面斜着迎上去。两柄木剑撞在一起,震得她虎口发麻,可剑没脱手。凌霜收剑,退了一步,看着她。她说:“你上次回去练了。”
“没练剑。练了手。”艾蕾诺拉说。
“练什么。”凌霜问。
“握力。莱奥妮让我每天捏一刻钟的湿布。”艾蕾诺拉说。
凌霜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她说:“你那个师父,教人的法子野。可管用。”她把木剑放回架上,拿起自己的细剑,插回腰间。她说:“明天不来了。我有内院训课。下回约,让人带话。”她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场地上,把木剑也放回架子上。依从矮墙边走过来,递水给她。莱奥妮站在门边,没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旧灰外套,站在暗处,像墙的一部分。艾蕾诺拉喝了水,走过去。三个人出了西北角,沿着回廊往外走。
路过主楼的时候,艾蕾诺拉看见游安站在二楼窗边。她朝他挥了挥手。游安没回,可他推开了窗子,从里面丢了一样东西下来。是一张折好的纸,落在回廊地砖上,弹了一下。艾蕾诺拉捡起来,展开。上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米哈伊尔今早去了教会。第二行:南边有信。第三行被涂掉了,只剩最后一个字——来。她抬头往二楼看。游安已经不在窗边了。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莱奥妮问:“谁写的。”
“游安。他说米哈伊尔今早去了教会。南边有信。”艾蕾诺拉说。
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停,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拍。她说:“南边的信。可能是界隙那件事。”
三个人出了学院大门,直接往回走。没拐去洛安那儿。过了桥,进了西河巷,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人。灰蓝长袍,腰间别着银徽章。米哈伊尔。他今天没站在门外等,而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他看见她们回来,站起来。他先看依,又看了艾蕾诺拉一眼,最后目光在莱奥妮身上停了一下。他说:“圣座让我来送信。南边教会传回来的。关于界隙。”
依走到门口,没请他进去。她站在石阶下面,接过那只旧信封。信封上盖着南边教区的火漆,已经有些裂了。她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纸很薄,上面写满了小字。依读了两遍。然后她抬头看米哈伊尔。她说:“南边教会说,三个月前,界隙残口在南山一带出现过。有人看见过。是个猎户。他描述的位置,跟武备司旧卷里画的那幅图对得上。”
米哈伊尔点头。他说:“王城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圣座的意思是,如果您想去,教会可以安排马车和护卫。”
“你回去告诉圣座,我想想。”依说。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米哈伊尔看了她一眼,又看艾蕾诺拉。他没再说别的,只朝依弯了弯腰,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越来越远。艾蕾诺拉站在院子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头看依。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空信封。她说:“进来吧。外头风大。”
三个人进了屋。依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把那张信纸拿出来,摊平。艾蕾诺拉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她认得的字——南山猎户,见异光,地动。半月后消失。旁边有教会南区分部的批注:该猎户已带回询问,描述与旧卷相符。建议派员复查。她看了两遍,把纸推回去。依坐在桌边,手搭在信纸上,没说话。莱奥妮站在窗边,右手插在袖子里。猫从窗台跳下来,蹲在依脚边。过了一会儿,依说:“三个月前。那时候我们还在魔王城。”
“嗯。”艾蕾诺拉说。
“如果你现在去南边。最快也要走一个月。”依说。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从窗边转过身来。她说:“你去不去。”
艾蕾诺拉没马上答。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她说:“我不知道。口子在南山。可它自己会找该找的人。洛安说的。”
“洛安说的是旧卷上写的。不一定准。”莱奥妮说。
“可万一准呢。”艾蕾诺拉说。
屋里安静了一拍。依把信纸收起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去灶房烧水。莱奥妮坐到桌边,跟艾蕾诺拉面对面。她说:“你要是去南边,我跟你去。”
“你不用……”艾蕾诺拉开口。
“我没说用不用。”莱奥妮打断她。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平常。她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就这么简单。”艾蕾诺拉看着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旧林里,莱奥妮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们刚逃出来,天很黑,路很难走。她说“我跟你走”。现在又说了一遍。艾蕾诺拉低下头。她说:“我再想想。”
依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倒了三杯。她把一杯推到艾蕾诺拉面前,一杯推到莱奥妮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坐到对面。她说:“南边教会说那个猎户还在。王城派人去问了。如果要去,最好在入冬前。南山的雪季来得早。”艾蕾诺拉端起杯子。水很烫。她喝了一口。依又说:“你不用急着定。可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教会那边呢。”艾蕾诺拉问。
“我跟圣座说过了。她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定。”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很碎的茶叶末。她想起那天在洛安家,洛安说的那句话——你不用追它。等它来。可她也想起那架飞机,那对老夫妻,那些被卷进来的人。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她说:“今晚先睡。明天我去一趟旧档室。找游安再问问南边的事。”依点头。莱奥妮也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锅盖盖上。她说:“明天早上站桩。不练剑。”艾蕾诺拉“嗯”了一声。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把今天的事记上去:南边有信。南山出现过界隙残口。猎户见过。依说可以陪我去。莱奥妮说她也去。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她闭上眼,她想起南边。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