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从教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只旧布卷，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搁。莱奥妮正把菜端上桌，看了那布卷一眼，没问。艾蕾诺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三双筷子。依坐下来，把布卷展开。是一张地图。羊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画着从王城到南山的路线。她指着地图上一道很细的线说：“圣座给的。教会南区分部的旧图。走这条线，先过旧林，再翻两道矮山，最后进南山。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艾蕾诺拉凑过去看。地图上圈了好几个点，都是沿途可以落脚的地方。依说：“前两个点有教会的人。后面的没有，得自己找地方过夜。”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南边猎户多。有些村子可以借宿。但入了南山之后，就没有村子了。”
莱奥妮坐下来，拿筷子点了点地图上南山最里面的位置。她说：“这里。残口出现过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山口还有多远。”
“两天脚程。”依说。
莱奥妮点头。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没说别的。可艾蕾诺拉觉得，她已经在心里算了怎么走。依把地图卷起来，收到墙边。她坐下来吃饭。今天煮的是面，汤里放了蘑菇和切碎的菜叶。艾蕾诺拉低头吃面。她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明天去学院把课停掉。”
“停多久。”莱奥妮问。
“不知道。先停一个月。”艾蕾诺拉说。
“那你的补贴怎么办。”依问。
“不要了。反正也不多。”艾蕾诺拉说。
依没接话。她低头吃面。莱奥妮把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吃了。吃完以后她站起来收碗。依说：“你停课的事，我明天去跟武教头说。他是候补组管事的。停课要他签字。”
“我自己去。”艾蕾诺拉说。
“你去了他说什么你答什么。”依说，“他问你为什么停。你怎么说。”
艾蕾诺拉想了想。她说：“我说我要出远门。去南边。”
“他会问你去做什么。”依说。
“我说去找一样东西。”艾蕾诺拉说。
依看了她一眼。她说：“行。那你去说。”她站起来去灶房烧水。莱奥妮把桌子擦干净，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到柜子最上面一层。艾蕾诺拉上楼。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要记的不少。她坐下来，写：依拿回了地图。前两个点有教会的人。南山里面没有村子。我明天去停课。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她闭上眼。她没睡着。听见楼下依和莱奥妮还在说话，声音很低，像在商量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武教头的院子。武教头正在院子里擦他那把旧剑，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他说：“你要停课。”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依今天一早就来过了。”武教头说。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给她。她说：“她替你签了字。我盖了章。”
艾蕾诺拉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写着停课申请，原因一栏填的是“私事出远门”。依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下面还空着一栏。武教头说：“你签个字就行。”
艾蕾诺拉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歪的。武教头把单子收回去，盖了章。他说：“候补组下个月开始新一轮排位。你赶不回来就作废。”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那去吧。”武教头说。他重新坐下，拿起剑继续擦。艾蕾诺拉转身要走。武教头在身后说了一句：“南边路远。带够吃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她出了院子。
回家路上，她拐进西市，买了一只结实的旧布包，又买了两双厚底鞋、一包干盐、一小卷绷带、一把短刀。短刀是莱奥妮让买的。她挑了一把最轻的，刃不长，可很利。老板帮她磨了磨刃口。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布包，提了提，不轻。她背着布包往家走。路过那家炸甜团摊子，今天开着。她停下来买了四个。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三个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
到家时，依已经把地图重新画了一份，画在更厚实的纸上，照着原图描的，连那些小圈都标得清清楚楚。莱奥妮在院子里磨那把旧剑。剑身已经亮了，映出她的半张脸。艾蕾诺拉把布包放在桌上。依走过来看，把东西一样样翻出来检查。她拿起那卷绷带，说：“这个不够。我再买两卷。”她拿起干盐，说：“这个够了。”她拿起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放回去。她说：“衣服带了几件。”
“三件。”艾蕾诺拉说。
“太少了。南边冷。”依说。她转身进了隔壁，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小摞衣服出来，塞进布包里。有两件是她的旧衫，洗得发白，可很厚实。她说：“先穿着。不够路上再买。”艾蕾诺拉低头看那些衣服。有一件袖口上还缝着依以前补过的补丁。她没说话。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门边。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布包旁边，尾巴搭在包带上。莱奥妮从院子里进来，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她说：“明天早上走。”
“这么急。”艾蕾诺拉说。
“越往南越冷。入冬前得回来。”莱奥妮说。
依点头。她说：“我今晚去教会跟圣座说一声。明天一早回来。”她出了门。艾蕾诺拉坐在桌边，把今天的单子收好。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的事她写得很慢。她写：停课单签了。买了布包和短刀。依加了两件衣服。明天早上走。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把纸带走。她想，回来再写。她躺下来。外头天已经暗了。她闭上眼。猫从窗台跳下来，蹲在椅子上。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推门出去时，莱奥妮已经在院子里了，剑背在肩上，那只旧布包也背好了。依从隔壁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三个人出了门。巷子里还黑着。猫蹲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艾蕾诺拉回头看了一眼。猫没跟来。她转回去，继续走。三个人过了桥，拐上通往南门的那条长街。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艾蕾诺拉背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在中间。左边是莱奥妮，右边是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昨天剩下那三个炸甜团。还是软的。她加快步子，跟上那两个人。风从前面吹来，带着很淡的凉意。她没停。她走着，走进了天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