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比艾蕾诺拉想象中矮。
她原以为王城的南门也该和东门一样，高墙深拱，站满披甲卫兵。可到了跟前才发现，南门是旧门，拱顶低矮，门扇上钉着铜条，已经发黑。门两侧各站一个兵，拄着长矛，懒洋洋地靠着墙。出城的队伍不长，有赶车的，有挑担的，也有几个骑马的单行人。依走在前面，把教会发的路引递给其中一个兵。那兵翻了翻，看了看依的脸，又看了看莱奥妮背上的剑，没多问，摆了下头。三个人出了城。
城门外是一条笔直的官道，路面铺着碎石，被车轮压出两道很深的辙。天色刚亮开，路上人不多。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左右看看。左边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稀疏的冬青，右边是农田，地里已经收割过了，只剩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有一小队运货的车马，铃铛声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和城里的不一样，没那么杂，有很淡的草梗味，还有一股湿土的气息，像刚翻过地。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在魔王城时，闻的是冷铁和旧木头。在西区时，闻的是河水和皂角。只有野地里才有这种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厚底鞋是新买的，皮子还硬，走起来有点硌脚。她没吭声，继续走。
莱奥妮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短打，剑背在肩上，外面裹了层旧布，看着不起眼。依走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是昨天新削的，用来拨路上的石子。她今天穿了件浅灰旧衫，外面加了件薄披风，头发用木梳别着，腕上的蓝珠子重新戴了回来。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两边渐渐从农田变成了荒草坡。太阳升到半空，云层薄了些，漏下来一片很淡的光。艾蕾诺拉把外衣扣子解开一颗。走在她前头的一个赶车老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赶他的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很响的嘎吱声。莱奥妮说：“前头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去东边的商道，往右是南线旧路。教会地图上标的第二个点，在旧路往南走一天的位置。”
“第二个点？”艾蕾诺拉问。
“第一个点是城南驿站。我们刚才出城时已经过了。”依说。她把木杖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第二个点在旧路边上，是个小教堂。废弃的。教会偶尔让人去打理。里面能住人。”
“废弃的教堂。”艾蕾诺拉说。
“有屋顶。有灶。比露宿强。”莱奥妮说。
三个人继续走。中午的时候，她们在路边一棵老树下歇脚。依从布包里拿出干粮，三块硬饼，一小把干果，一壶水。艾蕾诺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太硬，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莱奥妮吃得快，三两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又喝了几口水。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树后面是一道很浅的沟，沟边长着半枯的灌木。她说：“我去前面看看路。”她走了。艾蕾诺拉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依坐在她旁边，把水壶递过来。艾蕾诺拉喝了一口。依说：“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艾蕾诺拉说。
“你手在抖。”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不明显，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把手握了握，又松开。她说：“可能是走太久了。”
依没接话。她把水壶收回去，把干果袋打开，挑了几颗大的推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接过去吃了。干果很甜，比饼好吃。她嚼着干果，看远处那片荒草坡。坡上有一群鸟，落在枯草里，啄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说：“依。”
“嗯。”
“你说，那个口子自己会找该找的人。可它会不会已经找过别人了。”艾蕾诺拉说。
依看着她。那眼神很静。她说：“不知道。旧卷上没写。”
“那要是它找过别人。那人已经回去了。我再去，还有用吗。”艾蕾诺拉说。
“就算没用。你也得自己去看看。”依说。她把干果袋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说：“你这个人，不自己看一眼，是不会死心的。”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很轻。她把最后一口干果咽下去，站起来。莱奥妮从坡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枝头削尖了。她说：“前头有条小河。水浅，能过。过了河再走半天，就到教堂了。”她把枯枝递给艾蕾诺拉，说：“路上万一有野狗，拿着这个。”
艾蕾诺拉接过来。枯枝不重，可握在手里比空手踏实。三个人重新上路。河不宽，水只到脚踝，可很凉。艾蕾诺拉踩着石头过去，鞋底沾了水，走起来更沉了。莱奥妮走在前面，过河时连鞋都没湿。依走在最后，走得慢，可也没摔。过了河是一片树林。树不密，可枝叶交错，把天遮了大半。地上铺着很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艾蕾诺拉走在林子里，忽然想起旧林。那时候她和依、莱奥妮也是这样走，可那时候她在逃，现在她在找。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厚底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很闷的声响。她加快步子，跟上前面那两个人。林子越走越暗，可前面有一小片光。她听见莱奥妮说：“到了。”
她抬头。林子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栋很小的石屋，屋顶塌了一角，可主体还在。门是旧木门，半开着。窗子很小，里面很暗。莱奥妮推门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里面还行。有灶。柴是干的。”依跟着进去，把布包放在墙角。艾蕾诺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地上有灰，可墙很厚实，能挡风。灶台是石头砌的，旁边堆着一小摞干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走进去，把布包放在依旁边。莱奥妮已经在生火了。依从布包里拿出干粮和盐。艾蕾诺拉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片空地，空地外面是林子。她站了一会儿。天慢慢暗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屋里。火已经点着了，光照在墙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莱奥妮坐在灶边，拿短刀削一根新树枝。依在整理布包，把东西一样样码好。她走过去，在灶边坐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火烧得很旺。她把手伸过去烤了烤。很暖。她慢慢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