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灶温吞吞的灰烬。屋顶塌掉的那一角露出灰白色的天,光从缺口斜进来,照在她脚边的地上。她身上盖着依那件薄披风,自己那件外衣被叠好垫在头底下。她坐起来,后背有点僵。莱奥妮已经不在屋里了。依还蜷在墙角,裹着毯子,头发散在肩上。她没醒。艾蕾诺拉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披风给她盖好,走到门口。
莱奥妮在外头空地上,对着一棵老树练剑。剑没出鞘,只连着鞘一起挥,动作很慢,可每一下都稳。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你醒了。”
“火灭了。”艾蕾诺拉说。
“知道。柴不够烧一夜。”莱奥妮收住剑,转过身来。她额角有一层很薄的汗,在晨光里发亮。她走到屋子旁边那堆干柴前,蹲下来,把几根大的挑出来,抱了一摞进屋。艾蕾诺拉跟进去。莱奥妮重新生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依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身上盖着的披风,又看了看艾蕾诺拉。她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才。你睡太沉了。”艾蕾诺拉说。
依没接话。她把毯子叠好,站起来走到灶边。她从布包里翻出那只小锅,倒了水,架在火上。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粗茶叶。她把茶叶撒进锅里,等水开。艾蕾诺拉坐在灶边,把昨天剩下的硬饼掰成小块,放在一只木碗里。水开了,依先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汤很浓,颜色发黑。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可咽下去之后,身上暖了。莱奥妮也倒了一碗,站着喝了。依自己最后倒,喝得慢,端着碗走到门口。她看了看外头的林子,说:“今天能走多远。”
“按地图,过了这片林子,再走半天,有个岔口。岔口往南是旧路,往东是条废道。”莱奥妮说。她把碗放下,从墙上取下地图,摊在膝盖上。艾蕾诺拉凑过去看。地图上岔口那里画了一棵小树,树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水。她说:“这里有个水源。”
“对。过了岔口,再走两天,就没有河了。”莱奥妮说。她把地图收好,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东西。艾蕾诺拉把布包重新系好,背到肩上。依把锅和碗收进布包,又把地上那点柴灰扫到墙角。莱奥妮最后出门,把门重新掩上,用一根旧木头顶住。她说:“万一有人路过,能挡风。”
三个人重新上路。林子比昨天亮了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地上。艾蕾诺拉走在中间,脚底沾了泥,厚底鞋比昨天软了点,可还是硌脚。她走了一段,忽然说:“昨晚那个教堂,以前是做什么的。”
“教会早年的传教点。南边这一带,以前很多人信教。后来人少了,教堂就废了。”依说。她把木杖换到右手,拨开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她说:“王城教会每年会派人来修一次。去年有人来过。所以柴是干的。”
“那今年呢。”艾蕾诺拉问。
“今年没人来。大概忘了。”依说。
莱奥妮走在前面,没回头。她说:“忘了也好。知道的人越少,我们走得越顺。”她跳过一条很浅的小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走。三个人穿过林子,走到中午的时候,树渐渐稀了,前面是一片很大的荒草坡。坡上长着齐腰高的枯草,风一吹就伏下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土。艾蕾诺拉站在坡脚,往上看。坡不陡,可很长。她吸了口气,往上走。枯草蹭着她的腿,有点扎。依跟在她后面,木杖拨着草。莱奥妮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很快就到了坡顶。她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等她们上来。艾蕾诺拉爬上坡顶时,喘得厉害。她撑着膝盖,低头看。坡那边是一片更开阔的荒地,荒地尽头有一排矮山。山不高,可连绵很远。莱奥妮指着那排山说:“过了那排山,就是南山的地界了。”
“今天能到吗。”艾蕾诺拉问。
“到不了。那排山看着近,走起来远。明天下午能到山脚。”莱奥妮说。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布包里拿出干粮。依也坐下来。艾蕾诺拉在她们中间坐下。三个人分了一块饼。饼比昨天更硬了。艾蕾诺拉嚼得腮帮子酸,可还是吃完了。她喝了口水,看着前面那排矮山。山是灰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她看了一会儿,说:“依。”
“嗯。”
“你以前出过这么远的门吗。”艾蕾诺拉问。
“出过。教会派我去过东边。走了半个月。”依说。她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艾蕾诺拉。她说:“那时候有马车。有护卫。不用自己走。”
“那你觉得这次怎么样。”艾蕾诺拉问。
依想了想。她说:“比马车累。可比马车高兴。”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她把水壶递回去。莱奥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说:“走了。天黑前得找个能挡风的地方。”三个人下了坡,继续走。荒地比草坡更难走,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根,踩一脚就陷下去一点。艾蕾诺拉走得慢,可没停。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移过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碎石地上拖着,一晃一晃的。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魔王城的回廊里,她也看过自己的影子。那时候影子是短的,贴在石板上,像被什么压着。现在影子是长的,拖在荒地上,跟着她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自由过。她加快步子,跟上前面那两个人。走到傍晚的时候,她们在一处矮坡下面找到了个背风的凹地。莱奥妮把枯枝拢在一起生了火。依煮了一锅稀粥。艾蕾诺拉坐在火边,把鞋脱下来。脚底起了两个泡,她没吭声,只把鞋翻过来,晾在火边。依看见了,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卷绷带和一根针。她说:“把针给我。”艾蕾诺拉把针递过去。依在火上把针尖烧了烧,凉了凉,然后蹲到她脚边。她说:“别动。”艾蕾诺拉低头看她。依的手很稳,针尖挑破泡,挤出里面的水,又用绷带包好。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艾蕾诺拉说:“你以前给别人挑过。”
“给教会的小孩挑过。他们跑得多,脚上全是泡。”依说。她把针收好,绷带卷好,塞回布包。她坐到艾蕾诺拉旁边,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些,她喝了一口。莱奥妮坐在对面,把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旧布擦鞘。她说:“明天还得走。泡挑了就没事了。”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包好的脚。绷带缠得松紧刚好。她把鞋套回去,试了试,不疼了。她端起碗,把粥喝完。火渐渐小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暗了。她靠着坡壁,把外衣拢了拢。依坐在她旁边,把那件薄披风分了一半搭在她腿上。莱奥妮坐在对面,背对着火,像在守夜。艾蕾诺拉闭上眼。她听见火堆里柴烧裂的声响,很轻。还有依均匀的呼吸。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