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她们到了地图上标的那棵小树。
那树其实不小,是棵老榆,树冠铺开一大片,树底下有块半埋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几道旧痕,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儿指过路。树旁边果然有水源——一洼浅泉,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积成一小坑,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莱奥妮先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她说:“能喝。”依从布包里拿出水壶,灌满。艾蕾诺拉也蹲下来喝了几口。水凉得牙疼,可很甜。她喝完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岔口很明显:往南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窄,可路面结实;往东是一条长满荒草的碎石道,几乎看不出路形。她说:“东边那条废道,通哪儿。”
“旧图上标的是通东边一个旧矿。早封了。”依说。她把地图展开看了看,又说:“教会的人说,那条道十年前就没人走了。”
“那为什么还画在图上。”艾蕾诺拉问。
“因为有人走过。画图的人觉得以后还会有人走。”依说。她把地图收好。莱奥妮站在岔口中间,朝两个方向都看了一会儿。她指着东边那条废道说:“这边绕远了。往南近一天。”三个人拐上了南边那条土路。路窄,可确实比荒地好走。两边是矮灌木和枯草,偶尔有鸟从灌木里蹿出来,扑棱棱飞向远处。艾蕾诺拉走在中间,步子比前两天轻了些。脚底的泡结了痂,走路不疼了。她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像是有人定期走。”
“怎么看出来的。”莱奥妮问。
“灌木被砍过。有些枝条是新断的。”艾蕾诺拉指了指路边。果然,有一丛矮灌木的断口还是白的,像这几天才砍的。莱奥妮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刀口不齐。是手劈的。可能是猎户。”她没再多说,继续走。依走在后面,用木杖把路中间的几块碎石拨到旁边。她走了一段,忽然说:“艾蕾。”
“嗯。”
“你从昨晚开始就没提残口的事。”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路。土路上有很浅的车辙,不知道是什么车留下的。她说:“我在想。”
“想什么。”依问。
“我在想,万一到了南山,什么都找不到。我怎么办。”艾蕾诺拉说。
依没马上接话。她把木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碰了碰艾蕾诺拉的袖子。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她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你又不是只为了那个来的。”
艾蕾诺拉偏头看她。依的表情很平常,没什么变化。她说:“那我是为了什么来的。”
“为了自己看一眼。”依说。她把木杖换回右手,继续走。艾蕾诺拉走在后面,把她的话在心里翻了两遍。莱奥妮在前面停住,回头说:“前头有个棚子。”艾蕾诺拉抬头看。土路拐了个弯,拐角处果然有个棚子——几根木头搭的架子,顶上盖着枯草和旧树皮,不大,可像个遮风的地方。棚子旁边有一堆灰烬,还带着点炭黑。莱奥妮蹲下去摸了摸灰。她说:“昨天的火。有人在这儿过夜。”
“猎户。”艾蕾诺拉说。
“可能。”莱奥妮站起来,往棚子里看了看。里面很干净,没有东西留下,可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踩得平平的,像有人躺过。她说:“今晚就这儿。比露天强。”依把布包放下,去泉边灌水。艾蕾诺拉把干草拨了拨,铺平,又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当枕头。莱奥妮在棚子外面又拢了一堆枯枝,把火生起来。天暗得很快。三个人坐在棚子下面,围着火。依煮了一锅稠粥,放了盐和干果。艾蕾诺拉端着碗,喝了两口。粥很烫,果干煮软了,咬起来甜丝丝的。她说:“今天这个比昨天好喝。”
“多放了一把果干。”依说。她把碗端起来,慢慢喝。莱奥妮吃得快,吃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她面朝南边那排矮山,站了一会儿。艾蕾诺拉跟出去。莱奥妮说:“明天中午能到山脚。翻过去就是南山。山那边没有猎户的棚子。得自己找地方。”
“你以前翻过山吗。”艾蕾诺拉问。
“翻过。比这高的。”莱奥妮说。她转过身,看着艾蕾诺拉。火光从棚子里透出来,照在她半张脸上。她说:“山那边冷。你把依给你的衣服都穿上。”艾蕾诺拉点头。两个人回到棚子里。依已经把火拨小了些。她把自己的毯子铺好,又给艾蕾诺拉留了一半。艾蕾诺拉躺下来,把毯子裹紧。棚子顶上有几处漏风,能看见外面的天。今天云少,星星很清楚。她看了一会儿,说:“依。”
“嗯。”
“你以前在教会,有没有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艾蕾诺拉问。
“想过。可没去过。”依说。她翻了个身,面朝艾蕾诺拉。她说:“教会的事多。走不开。后来被关起来,更走不了。”她顿了顿,又说:“现在出来了。倒觉得走多远都不怕了。”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依的袖子。依没躲。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火渐渐灭了,只剩几粒炭还亮着。艾蕾诺拉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莱奥妮就把两个人叫醒了。今天要翻山,得趁早。依煮了最后一锅热粥。艾蕾诺拉把昨天剩下的硬饼掰碎泡进去,三个人就着锅吃了。吃完收拾好东西,出了棚子。土路到山脚就断了。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踩一脚滑半步。莱奥妮走在最前面,找了一块石头垫脚,再找下一块,一步一步往上走。艾蕾诺拉跟在后面,走得慢,可没停。依走在最后,木杖点着石头,一步一步跟。三个人爬了小半个上午,翻过第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南山的轮廓终于出来了——山不高,可很密,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吹皱的灰布。山脚有一条很细的路,绕山而过。莱奥妮指着那条路说:“顺路走,走到头就是旧图上标的最后一个点。残口出现的地方。”
“多远。”艾蕾诺拉问。
“两天。”莱奥妮说。她带头往山下走。艾蕾诺拉跟在后面,把外衣扣子又解开一颗。太阳升到头顶,把石头晒得发烫。她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护腕底下,布结还贴着。她把护腕调紧了一格。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