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一道山脊之后,路反而好走了些。
山脚那条细路是碎石铺的,看得出年头很久了,石头缝里长满矮草。路顺着山势绕,一会儿贴左边山壁,一会儿又拐到右边坡沿。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厚底鞋踩在碎石上,声音细细碎碎的。两边山壁不高,可挨得近,走在路上像走在一条很长的石槽里。太阳从头顶移过去,光落下来也是窄窄一条。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刚才翻过的山脊已经缩成一道很矮的灰线,天从山脊后面漫过来,蓝里掺着一点发黄的云。她说:“今天比昨天暖和。”
“山挡风。”莱奥妮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她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壁,又说:“这路是以前运矿的人踩出来的。山那边有旧矿。废道就是通那儿去的。”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旧图上标了。”莱奥妮说,“而且路边有车辙。你看。”她指了指路面。果然,碎石缝里隐约有两道很浅的辙印,被草盖了大半,可仔细看还是能分出来。依走在后头,用木杖拨了拨路边一块石头,石头底下露出半截生锈的铁钉。她说:“有人在这路上修过车。”
“猎户的板车。”莱奥妮说。她继续往前走。艾蕾诺拉跟在后面,低头看那些车辙。她想,这条路还有人走。虽然少,可没断。她心里好像也踏实了点。三人走了大半个上午。太阳移到头顶的时候,山壁慢慢往两边让开,前头出现一小片开阔地。开阔地中间有一棵很高的枯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掉光了,只剩灰白色的木头,枝桠伸向四面,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枯树底下有石头垒的圈,是旧灶。灶边散着几块碎陶片和一小截烧黑的木炭。艾蕾诺拉蹲下来看那些陶片。有一块上还有很简单的花纹,用指甲刮的。她说:“有人在这儿做过饭。”
“很多年前。”依蹲下来,捡起那块陶片看了看,放回去。她说:“陶片都风化了。至少几年没人来了。”
莱奥妮在枯树旁边转了一圈。她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有灶有柴。前面再走半天,就没这么好歇的地方了。”三个人分头去捡柴。艾蕾诺拉在开阔地边上找到一丛枯灌木,用手劈了几根粗枝,抱回来。依在灶边把石头重新垒了垒,把锅架上。莱奥妮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火石和引火绒。她很快把火生起来。今天煮的是最后一把干粮,熬了一锅稠糊糊的杂粮粥。艾蕾诺拉端着碗坐在枯树根上。树根很粗,有一截露在地面上,被风磨得光溜溜的,正好当凳子。她吃着粥,看太阳从山壁顶上滑下去。天光慢慢变成灰紫色。山里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很浓的松脂味。她吸了一口,觉得比城里的好闻。莱奥妮坐在灶对面,把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旧布擦鞘。她擦得很慢,像在打发时间。依坐在艾蕾诺拉旁边,碗已经空了,手里捏着一颗干果,慢慢嚼。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山里很静,只有火堆里柴烧裂的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艾蕾诺拉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开阔地边上。她面朝南边。南边还是山,一层叠着一层,最高的那几座被云遮了一半。她看了一会儿,回来坐下。依说:“你在看什么。”
“看山。看还有多远。”艾蕾诺拉说。
“明天下午能到旧图上标的最后一个点。”依说。她把那颗干果吃完,拍了拍手。她说:“那个点是旧矿入口。残口就在矿入口附近出现过。”
“矿入口。”艾蕾诺拉说。
“对。旧图上标的是矿工住过的工棚区。后来矿废了,工棚也塌了。残口就在那一片。”依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说:“你说那个口子会自己找该找的人。到了那儿,我怎么知道它找不找我。”
依没接话。莱奥妮把剑放下,站起来,走到艾蕾诺拉旁边坐下。她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说:“到了就知道。你不用提前想。”艾蕾诺拉偏头看她。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说:“你以前翻山,也是这么走的。”
“差不多。”莱奥妮说。
“你不怕到了地方,什么都没有。”艾蕾诺拉问。
“怕。可路都走了,怕也得走完。”莱奥妮说。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个人,走到一半就爱瞎想。依说你以前在魔王城也是,天天想东想西。后来怎么出来的。”
“被逼的。”艾蕾诺拉说。
“那这次也一样。到时候逼你一下,你就知道怎么走了。”莱奥妮说。她站起来,走回灶对面。艾蕾诺拉看着她的背影。依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艾蕾诺拉偏头看她。依说:“她说得对。你就是这样的人。想太多,可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不含糊。”艾蕾诺拉没接话。她把脸别过去,看火。火光照着她的脸,有点烫。她慢慢闭上眼。今晚她没像前几天那样早早躺下。她在火边坐了很久。后来莱奥妮把火拨小,躺到枯树另一侧去了。依也躺下了,毯子铺在艾蕾诺拉旁边。艾蕾诺拉最后一个躺下。她枕着外衣,看头顶的枯树枝。枝桠在灰紫色的天上画着很细的线。她看了一会儿。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她们到了旧矿入口。
入口比艾蕾诺拉想象中小。山壁上有一道很矮的拱,石头砌的,塌了一半。拱后面的洞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缝里往外渗着凉气,带着股很淡的硫磺味。莱奥妮站在洞口前面,往里看了看。她说:“进不去。堵死了。”
“残口在工棚区。工棚区在洞口外面。”依说。她把地图展开,对照了一下地形。她指了指洞口右侧一片长满荒草的坡地,说:“那边。旧图标的工棚区在那片坡上。”三个人往坡上走。坡很陡,草很深。艾蕾诺拉用脚拨开草,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感到脚底一阵很轻的震。不重,可很清楚。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石头和泥土,一直传到她鞋底。她低头看脚下。草还是草,石头还是石头。可那种震动还在,很持续,像心跳。她抬头看依和莱奥妮。两个人也停下来了。依把手按在山壁上,说:“有震动。”
“我也感觉到了。”莱奥妮说。她把手按在地面上。她说:“不是地震。很规律。”艾蕾诺拉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震动顺着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很轻,可很密。像有什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慢慢朝上顶。她抬头看依。依的表情很静。她说:“可能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