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艾蕾诺拉把手掌按在地上,感觉那股轻微的颤抖从地底深处一直传上来,顺着她的骨头往上走,走到后颈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依也蹲下来了,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莱奥妮站在坡地最高处,往四下看。她说:“震动是从下面来的。矿洞方向。”
“不是矿洞。是矿洞底下。”依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可眼神很稳。她说:“旧卷上说,残口合拢之后,会在地底留下一道很细的缝。缝虽然合了,可地脉会记住。隔一段时间,它会自己顶一下。”
“顶一下?”艾蕾诺拉问。
“就是今天这种。一次很短的脉动。”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她说:“今天可能是它今年最后一次顶了。入冬以后地脉会冻住,再顶要等明年开春。”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按在地面上的手。震动还在,一下一下的,很轻,可很密,像有什么在很深的地方拼命往外钻。她站起来。坡地上的荒草被风吹得伏向一边,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旧砖。她往坡上走了几步。那里塌了一排矮墙,只剩墙基,墙基旁边有一小块很平整的地面,铺着碎砖,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她蹲下来。凹地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很淡的光,银白色,很薄,像谁在石头缝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她把手指伸过去。指尖刚碰到裂纹,一阵很凉的感觉顺着指头爬上来,爬到手腕的时候,她浑身一抖。
“别碰。”依从后面赶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拉了半步。依的手很凉,可很有力。她说:“裂纹是地脉的出口。你碰它,它会认你的血。”
“认我的血。”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什么也没有,可那种凉意还在,像被冻过一样。她说:“那它会把我带走吗。”
“不知道。”依说。她松开艾蕾诺拉的手,蹲下来看那道裂纹。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布,用布包着手,轻轻碰了一下裂纹的边缘。布上立刻结了一层很薄的霜。她把布收回来,看了看,说:“地脉在试。它在找东西。”她抬头看艾蕾诺拉,“它可能就是在找你。”
艾蕾诺拉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凉意正在慢慢退。她把手收进袖子里。她说:“我不碰。我就看看。”她站在凹地旁边。裂纹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和她的心跳差不多快。她看了一会儿。光慢慢弱下去,裂纹的边缘开始合拢,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拉上。最后那道缝只剩一条很细的线,光也没了。震动也停了。坡地上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草还在响。可地底那股很密的脉动已经没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依站起来。她把布上那层霜抖掉,把布收好。她说:“今年最后一次。明年开春才会再顶。”
“那我明年再来。”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从坡顶走下来。她刚才一直站在高处,没靠近。她走到艾蕾诺拉旁边,低头看了看那道已经合上的缝。她说:“你刚才碰到的时候,什么感觉。”
“凉。”艾蕾诺拉说。
“别的呢。”莱奥妮问。
“像有人在下面拉我。”艾蕾诺拉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是有点麻。她把手指蜷了蜷。她说:“很轻,可很清楚。”
莱奥妮点头。她没再问。三个人在坡地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把整片坡地照得发白。艾蕾诺拉走到那排塌墙旁边,坐下来。墙基很矮,可还算稳。她把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依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莱奥妮站在坡边,面朝南边。南边的山还是一层叠着一层,最高的那几座被云盖住了。可今天云薄了些,能看到山脊的轮廓。她说:“明年开春之前,你要再来一趟。”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明年开春的时候,南山会下雪。路比现在难走。”莱奥妮说。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她低头看自己脚边那块碎砖。砖上有很浅的花纹,被风磨得只剩几道印子。她说:“莱奥妮。”
“嗯。”
“你明年还陪我来吗。”艾蕾诺拉问。
莱奥妮转过身来。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平常,没什么变化。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艾蕾诺拉说。
“你问过。”莱奥妮说。她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果,塞进她手里。她说:“你每次问,我都说去。你还问。”
艾蕾诺拉接过干果,低头看它。干果被莱奥妮揣在怀里,还带着点体温。她把干果收进袖子里。依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艾蕾诺拉偏头看她。依说:“她就是这样的。你问一百遍,她答一百遍。答案都一样。可你下次还会问。”艾蕾诺拉没接话。她把脸别过去,看南边的山。天光慢慢暗了。三个人在坡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下了坡,回到矿入口旁边那片开阔地。莱奥妮重新生了一堆火。依把最后一点干粮煮成一锅稀粥。艾蕾诺拉坐在火边,把外衣拢紧。今天走的路不算多,可她觉得比哪天都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麻意已经全退了。她把护腕解下来,重新调了调。护腕底下,依给的布结还贴着。她把它紧了紧。依把粥盛好,端了一碗给她。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慢慢咽下去。莱奥妮坐在对面,把地图摊在膝上,在最后一个圈旁边画了一道很短的线。她说:“开春以后,从这条路进来。会比这次快。”
“你已经在算了。”艾蕾诺拉说。
“不算,到时候走冤枉路。”莱奥妮说。她把地图收好。三个人围着火坐了很久。后来依先躺下了。艾蕾诺拉又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火堆里最后几根柴烧成炭。她忽然想起那个凹地旁边的裂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伸出来,在火光里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那道缝好像印在了她手心里。看不见,可摸得着。她把拳头握了握,又松开。她站起来,走到莱奥妮旁边。莱奥妮还坐着,没有躺下。她说:“还不睡。”
“今晚我守。”莱奥妮说。
“明天回去的路上,你也可以守。”艾蕾诺拉说。
“回去的路好走。今晚是最后一夜在山里。”莱奥妮说。她抬头看艾蕾诺拉。火光在她脸上跳。她说:“你去睡。明天早起。”艾蕾诺拉站着没动。她低头看莱奥妮。莱奥妮的肩上,那道旧疤被火光映得很淡,像一条很浅的线。她说:“莱奥妮。”
“又怎么了。”莱奥妮问。
“谢谢你。”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话太多了。”她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火。艾蕾诺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依旁边躺下。依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艾蕾诺拉躺在她旁边,把毯子裹紧。她闭上眼。她听见火堆里柴烧裂的声响。还有莱奥妮偶尔往火里添柴的动静。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们原路返回。翻过山脊的时候,艾蕾诺拉回头看了一眼南山。山还是灰的,一层叠着一层。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继续走。依走在她旁边,木杖点着石头。莱奥妮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三个人翻过第一道山脊,走进山脚那条碎石路。艾蕾诺拉走了一段,忽然说:“依。”
“嗯。”
“明年开春,你来吗。”艾蕾诺拉问。
“来。”依说。
“你还没问我去不去。”莱奥妮在前面说。
“你去不去。”艾蕾诺拉问。
“去。”莱奥妮说。她没回头。可艾蕾诺拉看见她的步子轻了一拍。三个人继续走。太阳从东边升上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石路上。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跟着她走。她把护腕调紧了一格,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