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快。
翻过山脊之后，路就好走了。山脚那条碎石路顺山势往下，走起来不费力。艾蕾诺拉走在中间，步子比来时轻。她的厚底鞋已经磨顺了，脚底那层痂也掉了，走路不再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麻了，可那种凉意好像还留着一点，像被冻过之后那种很淡的痕迹。她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你从昨晚上开始就在看手。”依走在旁边，手里那根木杖换到了左手。她说：“还麻。”
“不麻了。就是觉得有点怪。”艾蕾诺拉说。她把手指伸直，在太阳底下看了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白白的，指甲圆圆的。她说：“你说那个裂纹会认血。我碰了一下。以后它会不会认着我。”
“认着就认着。”莱奥妮走在前面，没回头。她说：“你明年还要来，它认你反而好找。”
“你倒想得开。”艾蕾诺拉说。
“想不开也没用。你已经碰了。”莱奥妮说。
依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艾蕾诺拉偏头看她。依说：“她说的对。你碰都碰了，现在想那些没用。”
三个人走了半天，到了岔口那棵老榆树下面。今天太阳好，树荫底下光斑很多，落在石头和草上。泉眼还在，水还是清的。艾蕾诺拉蹲下来喝了几口。水凉得她牙疼，可很甜。她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莱奥妮在树底下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三个人分了吃。饼已经硬得跟石头差不多了，艾蕾诺拉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依把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莱奥妮吃得最快，三两口就把自己那份解决了，站起来在岔口转了一圈。她说：“东边那条废道，我昨天上去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去的。”艾蕾诺拉问。
“你们还在睡的时候。”莱奥妮说。她站在岔口中间，面朝东边那条长满荒草的路。她说：“废道通旧矿。旧矿往东有一条运矿的老路，通到东边一个镇子。比我们来的路近。”
“你怎么知道的。”艾蕾诺拉问。
“旧图上标的。”莱奥妮说。她走回来，坐回树下。她说：“明年开春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换一条路走。从东边那个镇子进来，绕到矿入口。比走旧林近两天。”
“你连明年的路都看好了。”艾蕾诺拉说。
“看一眼的事。”莱奥妮说。
三个人在树底下歇了小半个时辰。依把水壶重新灌满。艾蕾诺拉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碎石。她看了看脚底。那层茧又厚了些。她把鞋穿回去，系紧。莱奥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说：“走了。天黑前能到教堂。”
回程的路走过一遍，走起来心里有数。到教堂的时候，天还亮着。门还是掩着的，顶上那根旧木头还在。莱奥妮推门进去，里面和上次走时一样。灶里有灰，墙角有干柴。她蹲下去生火。依把布包放下，去泉边打水。艾蕾诺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地。空地外面的林子比来时亮了些，叶子掉了不少，光从枝桠间漏下来，铺在地上像碎金子。她看了一会儿。莱奥妮在屋里喊：“进来。外头冷。”她进了屋，坐到灶边。火已经生起来了。依把锅架上，煮了一锅清水。今天没有干粮了，只喝水。三个人围着火坐着。艾蕾诺拉喝了一口热水。她说：“明天下午能到王城吗。”
“差不多。”莱奥妮说。她把剑从肩上解下来，靠墙放好。她说：“回去以后，你先去学院销假。武教头那边记着。”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依也要去教会。圣座那边等着回话。”莱奥妮说。
“我知道。”依说。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艾蕾诺拉低头看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说：“回去以后，日子又和以前一样了。”
“以前什么样。”莱奥妮问。
“上课。站桩。去旧档室。和你们吃饭。”艾蕾诺拉说。
“那就还是这样。”莱奥妮说。
依在旁边把碗放下。她说：“明年开春还有几个月。冬天过得快。”
艾蕾诺拉没接话。她把手伸出来，在火边烤了烤。指尖的凉意被火一烘，全没了。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后来依先躺下了。艾蕾诺拉又多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已经暗了，林子上头露出几颗星。很淡，可很清楚。她站了一会儿。莱奥妮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说：“又在看什么。”
“看星星。”艾蕾诺拉说。
“城里也有星星。”莱奥妮说。
“城里的被灯盖住了。”艾蕾诺拉说。她把下巴朝林子上头扬了扬。她说：“这里的多。”莱奥妮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很浓的松脂味和枯叶的气息。莱奥妮说：“你回去以后，先别想明年的事。入冬前还有几个月。把课补上。”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
“你把课补上，明年开春才走得踏实。”莱奥妮说。她转身进了屋。艾蕾诺拉又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不凉了。她把手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进屋，在依旁边躺下。毯子有点薄，可火还没灭。她闭上眼。她听见莱奥妮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亮了一拍，又暗下去。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她们回到了王城。
南门还是那个样子，矮矮的拱，两个懒洋洋的兵。依把路引递过去。兵翻了翻，看了她们一眼，摆了下头。三个人进了城。城里还是那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车的、挑担子的，全挤在一处。艾蕾诺拉走在中间，觉得有点吵。在山里待了几天，耳朵习惯了风声和鸟叫，突然回到人堆里，有点不适应。她跟着依和莱奥妮穿过南城，过桥，进了西河巷。巷口还是那个炸甜团摊子，今天开着。莱奥妮停下来买了六个。她分给艾蕾诺拉两个，依两个，自己留两个。艾蕾诺拉咬了一口。还是热的。她嚼着，往家走。到了院门口，猫蹲在石阶上。它看见她们回来，站起来，尾巴尖的白毛晃了晃。艾蕾诺拉蹲下来摸它的耳朵。猫这次没躲。她站起来，推门进屋。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桌上摆着三双筷子，碗倒扣着。莱奥妮先去灶房烧水。依把布包放在墙角，把地图拿出来，重新卷好，收到柜子里。艾蕾诺拉上楼。她推开房门，窗台上那盆花还活着，叶子有点蔫，可没死。她走过去，用壶里的剩水浇了一点。然后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她把这次的南行记上去。她写：到南山。残口合了。明年开春再来。莱奥妮看了东边的路。依说冬天过得快。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