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回来后的第二天,艾蕾诺拉去了学院。
她穿的是走前那件旧外衫,袖口上还留着莱奥妮补过的针脚。布包没背,只带了销假单和那枚铜章。铜章在怀里揣了好几天,又被她翻出来别在胸前。到了学院门口,石柱下今天站着人。游安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旧纸,像专门在等她。他看见艾蕾诺拉,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走过来说:“你回来了。”
“昨天到的。”艾蕾诺拉说。
“武教头说你的候补组排位作废了。下个月开始新一轮。你要从底轮打起。”游安说。他把那卷旧纸抽出来递给她。艾蕾诺拉接过去看。上面是下个月排位赛的规则和名单,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可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放在最下面一栏。她说:“底轮打几场。”
“三轮。赢了才能进正轮。”游安说。他又补了一句:“你走之前是第二名。现在掉到底轮。别人会盯着你打。”
艾蕾诺拉把纸卷收好。她说:“知道了。”游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主楼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南边找到了吗。”艾蕾诺拉说:“找到了。合了。明年开春再来。”游安“嗯”了一声,继续走。他进主楼的时候,把那卷旧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翻开了。艾蕾诺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武教头的院子走。
武教头在院子里喂一只很小的灰鸟。鸟关在竹笼里,叫得很欢。他见艾蕾诺拉进来,把鸟食放下,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来。他说:“销假要签字。你签完,底轮的事我帮你排了。下月三号开始。第一场上午。”
艾蕾诺拉拿起炭笔签字。字还是歪的。武教头把单子收回去,盖了章。他说:“南边怎么样。”艾蕾诺拉说:“没成。合了。”武教头点头。他没问为什么没成。他只说:“没成就对了。那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去。”他站起来,重新喂鸟。艾蕾诺拉出了院子。
从武教头那儿出来,她在回廊上碰见阿黎。阿黎抱着一摞旧书,看见她就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说:“瘦了。可结实了。”艾蕾诺拉说:“走了几天的路。”阿黎把书往上颠了颠,说:“你走的这几天,候补组又来了一批新人。有两个挺厉害。下月底轮你小心点。”她顿了顿,又说:“凌霜来找过你。问你去哪儿了。”艾蕾诺拉说:“她找我做什么。”阿黎说:“不知道。就说让你回来以后去找她。”她抱着书走了。
艾蕾诺拉出了学院。今天没课,可她没直接回家。她拐进西市那条老街,想给洛安买点新茶。茶铺还是那家,老板还是那个瘦老头。她挑了一罐味道比上次更苦的。老板用旧纸包好递给她。她收了茶,又去干果铺子买了两袋。然后她顺着老巷子走到洛安家门口。她敲了三下。门开了。洛安站在门里。她今天穿了件深色旧衫,头发束着,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她看见艾蕾诺拉,又看了看她手里提的东西,说:“回来了。”
“昨天到的。”艾蕾诺拉把茶和干果放在桌上。洛安没让她坐,自己先坐下了。她把炭笔放下,拿起茶罐打开闻了闻。她说:“比上次苦。”
“你说你喜欢苦的。”艾蕾诺拉说。
洛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把茶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两只杯子,去灶台烧水。艾蕾诺拉站在桌边。桌上还是那幅画了一半的地图,旁边摊着几张新草稿。她低头看。上面画的是南山地形,标了残口出现的位置。她说:“你去过南山。”
“很多年前。”洛安说。她把水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给艾蕾诺拉。她说:“武备司旧卷里不光有残口的记录。还有别的。我当年抄那页纸的时候,顺便抄了南山的地形图。比教会那份详细。”她拿起炭笔,在草稿上圈了一个位置。那位置就是艾蕾诺拉她们去的那个矿入口。洛安说:“你们去的是正口。残口在主脉上。正口只是支脉。明年开春,地脉再顶的时候,正口会先有反应。真正的口子,在正口往南走半天的位置。”
艾蕾诺拉低头看那个圈。她想起矿入口那道裂纹。原来那只是支脉。真正的口子还在更南边。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们就去了。入冬前赶不到。去了也是白去。”洛安说。她把炭笔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她说:“明年开春,从正口进去,往南走半天。地脉顶的时候,地面上会有异光。你们跟着光走。”她顿了顿,又说:“这次别碰裂纹。让它自己开。”
艾蕾诺拉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把茶罐和干果收好,站起来。她说:“谢了。”
“不用谢。你带了茶。”洛安说。她送艾蕾诺拉到门口。艾蕾诺拉出了巷子。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安还站在门框下面,手里端着那只杯子。她没说话。艾蕾诺拉也没说话。她只是点了下头。洛安也点了下头。门关上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莱奥妮在灶台边切菜。依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书。猫蹲在窗台上,见艾蕾诺拉回来,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耳朵。她站起来,进了屋。莱奥妮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销假了。”
“销了。底轮从下月三号开始。”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一炸,滋啦响。她说:“底轮就底轮。你从底下打上来,比从上面掉下来强。”依从院子里进来,把书放在桌上。她说:“教会那边我也回了话。圣座说开春之前不用再汇报。她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定。”艾蕾诺拉点头。她把洛安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依听完,把书摞好,说:“正口往南半天。那位置比我们去的更远。明年开春去,得多带两天干粮。”莱奥妮说:“到时候再说。”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今天煮的是面,里面放了切碎的菜叶和几片薄肉。艾蕾诺拉低头吃面。她吃得比前几天快。莱奥妮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片给她。她没推。依在旁边笑。她腕上的蓝珠子碰了一下碗沿。艾蕾诺拉听见那声音,低头看了一眼。珠子还在。她继续吃面。外头天已经全黑了。河上起了风。她慢慢把碗里的面吃完。她站起来收碗。莱奥妮接过她手里的碗。依把剩下的面汤分进小罐里。艾蕾诺拉上楼。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的事她写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