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去找凌霜,是在一个没课的下午。
凌霜住内城边上,一所很小的旧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矮柏,枝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院门半掩着,艾蕾诺拉推门进去时,凌霜正坐在廊下擦剑。那把细剑横在膝上,她用一块很软的布,一点一点从剑尖擦到剑柄。她见艾蕾诺拉进来,没停手,只说:“阿黎说你回来了。”
“昨天销的假。”艾蕾诺拉站在廊下。她今天带了那根木杖,靠在门边。凌霜把剑擦完,插回鞘里,站起来。她比艾蕾诺拉高半个头,可今天穿了件家常灰衫,看着没那么锋利。她说:“南边去了。”
“嗯。”艾蕾诺拉说。
“找到没有。”凌霜问。
“没成。合了。明年开春再去。”艾蕾诺拉说。凌霜没接话。她走到院子中间,从墙边抽了两根练习用的木剑,一根递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接过去。凌霜说:“上次练到哪儿,接着来。”她站到院子另一头,把木剑横在身前。艾蕾诺拉也摆好架势。两个人开始对练。
凌霜的剑路和比赛时不一样,慢,可每一招都很准。她喂了十几招,艾蕾诺拉接了十几招。中间有一招凌霜从左侧切进来,艾蕾诺拉下意识用了贴杆。凌霜收剑,退了一步。她说:“你走这几天,手没生。”
“路上每天练。”艾蕾诺拉说。
“跟谁练。”凌霜问。
“莱奥妮。拿树枝。”艾蕾诺拉说。
凌霜笑了一下。很浅。她说:“她教人还是老法子。野。”她走回廊下,把木剑放回墙边。她坐到廊沿上,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艾蕾诺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凌霜说:“你底轮下月三号开始。打几场。”
“三轮。”艾蕾诺拉说。
“底轮那两个新来的,有一个用剑。和你路子有点像。”凌霜说。她喝了口水,又说:“你打她的时候,别用贴杆。她也会。”艾蕾诺拉点头。她把水喝了。凌霜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艾蕾诺拉。她说:“上届底轮的记录。游安整理的。昨天他托我转交。”艾蕾诺拉接过来看。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和打法。她认出了几个。凌霜说:“你先看。下礼拜再来练。我帮你把底轮那几个的路子都过一遍。”
“你为什么帮我。”艾蕾诺拉问。
凌霜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决赛第二局那下硬接。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她转身进了屋。门没关。艾蕾诺拉坐在廊下,把那张纸收好。她站起来,出了院子。
回家路上,她拐去旧档室找游安。游安在,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摊着几卷旧纸。她进去时,他头也没抬,只把左边一摞里最上面那卷抽出来推给她。艾蕾诺拉接过去看。上面是底轮几个对手的详细记录,比凌霜给的那份详细得多。她说:“你昨天让凌霜转交,今天又给我一份。”
“那份是上届的。这份是新的。昨天刚整理出来。”游安说。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她。他说:“底轮那两个人,一个叫周平,用剑。一个叫沈秋。你打过沈秋。可这个是新的沈秋。”
“两个沈秋。”艾蕾诺拉说。
“对。底轮这个沈秋是正式生降下来的。上届前八。今年受伤退赛,掉到底轮。”游安说。他把那卷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他说:“她比之前那个难打。左手剑,擅守。跟凌霜路子近。”
艾蕾诺拉把纸收好。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没事干。”游安说。他低头继续翻自己的纸。艾蕾诺拉站在桌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谢了。”游安没应。她出了旧档室。
到家时,莱奥妮在院子里磨那把旧剑。依坐在门槛上,把一摞书摊在膝上,用软布擦书脊。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花盆边沿。艾蕾诺拉坐在门槛另一边,把凌霜和游安给的两张纸摊开来看。依偏头看了一眼。她说:“底轮两个厉害的。”
“嗯。”艾蕾诺拉说。
“你打得了吗。”依问。
“不知道。先练。”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把剑磨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纸。她说:“游安这个人,把别人家底都摸清了。”
“他不跟人说话。可什么都记。”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她说:“这个沈秋,左手剑。和凌霜一个路子。你决赛输给凌霜,就是输在左手。”她把纸放下。她说:“明天开始,我教你破左手剑。”
“你会。”艾蕾诺拉问。
“不会。可我看过凌霜打。”莱奥妮说。她站起来,进屋拿了根木棍出来,在院子里比划了几下。她说:“左手剑的路数,和右手反着来。你以前练的贴杆是右手思路。左手剑要贴另一边。”她让艾蕾诺拉站起来,把木棍递给她。两个人比划了几招。依坐在门槛上,把书收好,看着她们。猫跳下窗台,蹲在依脚边。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艾蕾诺拉练了几十招,胳膊酸了,可没停。莱奥妮收了棍,说:“今天就这些。明天接着来。”她进了屋。艾蕾诺拉坐在门槛上,把木棍靠在墙边。依把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很烫。她慢慢咽下去。
晚上她上楼,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纸。今天的事她写:去凌霜那儿练了剑。游安给了底轮记录。莱奥妮教破左手剑。底轮下月三号。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回去。躺下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她闭上眼。底轮还有半个月。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去时,猫已经在院子里了。莱奥妮站在歪脖子树下面,手里拿着两根木棍。她说:“今天不站桩。直接练招。”艾蕾诺拉走过去,接过一根木棍。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莱奥妮摆好架势,左脚前迈,右手持棍。她说:“左手剑的路数,起手先看右脚。右脚动,剑才动。你盯右脚,别盯手。”她做了个慢动作。艾蕾诺拉跟着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莱奥妮说:“行了。再来。”两个人练了大半个上午。艾蕾诺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没停。依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水放在台阶上。她没说话,又进去了。艾蕾诺拉练完最后一招,坐到台阶上喝水。莱奥妮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猫从墙根走过来,蹲在两人中间。艾蕾诺拉低头看猫。她说:“莱奥妮。”
“嗯。”
“等我打完底轮。明年开春去南山之前。我想再去一趟洛安那儿。”艾蕾诺拉说。
“去做什么。”莱奥妮问。
“还她茶。顺便问点事。”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她只说:“行。到时候我陪你去。”她站起来,把木棍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