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转学生"这种生物,我一直觉得动画和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在动画里,转学生登场是要有BGM的。她会在讲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微微一笑,说"请多指教",然后全班男生集体心跳加速,从此开始一段命中注定的故事。
而在现实里——
"哦,转学生啊。"张朝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身影,"叫什么来着?"
全班安静了三秒。
"沈暮。"我说。
"对,沈暮。"张老师点点头,往讲台上一站,"沈暮同学,从今天起是我们班的了。大家照顾一下。"
……完了。
就这样。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掌声,甚至连"请多指教"都没有。张朝老师这个人,你要他为一个转学生多花三十秒,那是不可能的。他讲台上一站,通报完毕,接着就翻开教案讲他的课去了。
这就是十班。一个连转学生都懒得起哄的班级。
顺带一提,被通报的当事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趴在桌上,一条胳膊垫着脸,另一条胳膊自然垂在桌沿外面,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刘海铺开在袖子上,呼吸很浅很匀。
睡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不,可能比在自己家还熟练。
"座位……"张老师念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眼往我这边扫过来,"哦,已经坐好了。林清昼,你辛苦一下。"
嗯?
"辛苦"什么?辛苦当她的人形闹钟吗?
"好的老师。"我笑着应下来。
你看,这就是我的问题。我明明满脑子问号,脸上却已经把话接完了。像那种设定好程序的自动门,人一靠近就"叮"地打开,根本不经过大脑。
这毛病挺没劲的,但改不掉了。
——
那节语文课,沈暮睡满了全程。
第二节数学课,她睡满了全程。
第三节英语课,她睡了四十分钟。中间醒了五分钟,是因为口渴,摸出水杯喝了两口,然后继续睡。
到第四节物理课的时候,教物理的赵老师终于绷不住了。
赵老师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五十来岁,讲课嗓门大得能把窗户震得嗡嗡响。他讲到一半,粉笔头"啪"地弹在沈暮的桌角上。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沈暮的脑袋在胳膊里挪动了大概两厘米,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睛,看了看那根滚到地上的粉笔头,又看了看讲台。
然后她坐直了。
我以为她要道歉。全班大概也都以为她要道歉。
结果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问:
"老师,我影响到您上课了吗?"
……
这话乍一听是认错,仔细一品——她在问的其实是"我一个人睡觉,碍着谁了"。
赵老师显然也听出来了,脸都涨红了:"你说呢?!我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睡大觉,这叫什么态度?!"
"我没有打呼噜。"她说,"我尽量不发出声音的。"
我的天哪……
赵老师:也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这姑娘不是不懂,她是懂了之后故意的。
眼看赵老师的血压要突破天际,我把笔一放,站了起来。
"老师,对不起。"我说,"沈暮同学是今天刚转来的,昨天可能收拾东西太晚了。这题我给她讲,保证她下课之前弄懂。您先继续讲课吧,别耽误大家进度。"
赵老师瞪了我一眼,又瞪了她一眼,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回黑板上去了。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
三下五除二,一场课堂冲突消弭于无形。
全班同学看我的眼神,大概又多了几分"不愧是清昼"的意思。
而我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
——真麻烦。
倒不是嫌沈暮麻烦。是这件事本身麻烦。如果我不站起来,赵老师会生气一整节课,讲课节奏会乱,班上会有人跟着起哄,然后下课后班主任会知道,然后班主任会找人了解情况,然后被找的那个人多半也是我。
与其在一小时后处理一个变成一团乱麻的问题,不如现在花十五秒把它掐死。
所以我站起来了。
就这么回事。跟"善良"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省事。
……话说,我怎么老在心里给自己算这种账。真是的。
我摇摇头,重新翻开物理书。
余光里,旁边那位刚捅完娄子的姑娘,正撑着下巴看我。
这次她眼睛是睁开的。
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很黑,也很静,静得有点不像高中生。像那种下过雨之后的水洼,你以为很浅,一脚踩下去才发现底下是空的。
"喂。"她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我愣了半秒。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怪。正常人被解围之后,第一句话不应该是"谢谢"吗?
"因为你是我同桌啊。"我笑了笑,"同桌被骂,我坐旁边也怪尴尬的。"
她"哦"了一声,重新趴了回去。
趴到一半又补了一句,声音闷在袖子里,含混不清:
"骗人。"
嗯?
这种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的最让人在意了。
我等了一会儿,等她把话说完。
结果她没有。
三十秒后,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是得不到答案了。
……这人是真的说睡就睡啊。
——
沈暮同学在黎明中学的人气曲线,是我见过下跌最快的。
第一天上午,她还是"十班转来了个漂亮的高个子女生"。
第一天下午,她已经变成了"十班那个谁都不理的高冷妹"。
原因很简单:午休的时候,隔壁班有几个男生特意绕过来,扒着后门往里瞅。我们班几个自诩社交小能手的姑娘也围过去搭话,问她从哪儿转来的、以前学校怎么样、住哪儿、有没有微信。
沈暮全程闭着眼,回答如下:
"嗯。"
"还行。"
"忘了。"
"没有。"
等一会,什么叫忘记家住在哪里了?
这分明不是“欲擒故纵”的那种冷淡,这是把“敷衍”直接摆在脸上。
高冷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半天后全班就形成了统一战线:新来那个是不是有点毛病。
只有李深绫例外。
"清昼。"他午饭都没吃完就冲回来,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王壮的位置上,压低声音,眼神灼灼,"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那个转学生。"他往旁边努了努嘴,"她身上,有'味道'。"
"李深绫同学,评价女生身上的气味这一点相当恶心,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中二病就能为所欲为吧?"
"不是那个味道!"他急了,"是气息!深渊的气息!我跟你讲,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脊椎就'嗡'地一下——那是观测者的直觉。这个女的,她……"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
"……她已经不太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
"张口闭口就是“深渊深渊”的,那是什么?最近流行的小说吗?"
我虽然专注学习,但也没断网,怎么有流行小说我都没听说过?
"不是小说!是动画!"他一拍桌子,"而且这跟那个没关系!"
"知道了知道了,深渊观测者大人。"我把他往外推,"下节课是语文,你昨天的周记还没交,李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磨刀了。"
"啧,凡人的琐事……"
他一边嘟囔一边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困难就及时放弃,也算是这个人的优点吧。
——
我真正开始对沈暮这个人产生"兴趣",是在转学第三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上乱糟糟的,张老师照例不在。我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正伸懒腰,一转头,看见旁边那位居然醒着。
不但醒着,还在动笔。
我以为她在写作业——虽然这个可能性大概不到百分之一——凑近一看,才发现她在画画。
那是一张普通的A4草稿纸,被她铺在数学练习册上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也没有反复描改的痕迹。
画的是一条街。
一条很窄的街,两边挂满了灯笼,地上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灯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街上有很多人,都是背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远处有个高高的架子,看不出是什么。
画得……说实话,非常好。
好到不像是一个高三学生在自习课上随手涂的东西。透视、层次、明暗的处理都很扎实,尤其是那些人的背影,明明只有寥寥几笔,却每一个都有姿态,有重量。
我看了大概二十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久了。
"看什么呢。"她头也没抬。
"你画的?"
"废话。"
天哪,我在说什么啊。
"……画得挺好的。"我说,"你学过?"
"小时候学过。"
"画的是哪儿?"
铅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从刘海底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奇怪,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或者说,判断我值不值得。
"梦里。"她说。
"梦里?"
"嗯。"她低下头继续画,"昨天晚上梦到的。"
我"哦"了一声。
按理说,正常的社交流程到这里应该接一句"这么厉害,做梦还能记这么清楚啊",然后话题就可以自然地滑向别的地方,比如她以前的学校,比如她住哪个小区。
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另一句:
"难不成你天天睡觉,是为了做梦,给画画找素材?"
沙沙声停了。
这次她停得比较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可是我的这句话明显就是玩笑啊。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对看起来奇怪的家伙开玩笑了。
正打算笑着找个台阶把话圆回去——她开口了。
"你说反了。"
"啊?"
"是因为想做梦,"她说,"所以才睡觉。"
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我在脑子里绕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有的。
"睡觉所以做梦",是被动的,是生理现象。
"想做梦所以睡觉",是主动的,是……选择。
她不是困。
她是在往某个地方去,而睡觉只是那趟车的车票。
虽然解释通了,但是会这么做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就好像这个人背后藏着什么不可测的身世。
"你这人真奇怪。"我笑着说。
她把铅笔搁下,撑着下巴看我,眼皮还是半耷拉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我奇怪?"她说,"林清昼同学,我转来才三天,就听了不下十遍你的英雄事迹。帮人补作业、帮人调座位、帮人跟老师说好话、帮人捡球、帮人搬水、帮人带早饭。"
"……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累吗。"
"还好。"我说,"让别人开心,累一点没关系。"
"替别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点,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我形容不上来。
不是嘲笑。也不是善意。
"我知道了。"她说完,重新趴了下去,"睡了。有事叫我。"
"……喂,还有二十分钟才放学。"
"二十分钟能做好几个梦呢。"
好像是这样,说是梦里的时间流速慢一些,此事在《盗梦空间》中亦有记载。
——
那天放学,我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只鸟。
窗外是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那片空地,长着几棵香樟,还有一根横过来的电线。
一只灰扑扑的鸟就停在那根电线上。
不好看,个头也不大,羽毛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它就那么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朝教室这边看。
我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我想起来了,早上升旗回来的时候,我在窗台上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
中午在食堂门口的树上,也有一只。
现在它又在这儿。
"……巧合吧。"
我把书包甩上肩,随口嘀咕了一句。
麻雀这种东西,长得都一个样,全城少说也有几十万只。要说一天之内在三个地方看见同一只,那我得先去配副眼镜。
我把这事扔到了脑后。
"喂,起来了。"我拍了拍旁边趴着的人,"放学了。"
没有反应。
"沈暮。"
"……嗯。"
她慢吞吞地撑起身子,头发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一道被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她盯着桌面发了大概五秒钟的呆,那个眼神是空的,像是还没从什么地方回来。
然后她眨了眨眼,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画卷成一卷,随手塞进书包。
"走了。"她说。
"你住哪边?"我随口问,"顺路的话——"
"不顺路。"
……秒答。
得,不愧是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的女神。
"行。"我笑着说,"那明天见。"
她"嗯"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结果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看的正是那根电线。
那只鸟还在。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大概三秒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是那种九月傍晚特有的、有点脏的橘色。那只鸟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电线上,像被谁焊死在那儿一样。
我忽然有一种很没道理的感觉。
那只鸟不是在看教室。
它是在看她。
……
"……有病。"
我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中二病是会传染的,李深绫那个笨蛋,看来是把我也带沟里去了。
我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了张老师的声音:
"高三十班林清昼同学,听到广播后请到年级组办公室来一趟。重复一遍,高三十班林清昼——"
我脚步一顿。
十班班主任张朝老师,一个把"放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连转学生介绍都懒得多说三十秒的男人,居然会专门用广播找一个学生。
搞什么鬼啊。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