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年级组"三个字被人用指甲抠掉了一半,现在看着像"年纟组"。
据说是某届学长被叫来谈话谈到心态崩了,走的时候顺手报复社会。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倒不是紧张。我这人被老师叫去谈话,十次里有九次是好事——发奖状、填推荐表、让我帮忙组织点什么。剩下那一次,是老师想不起来叫我干嘛,愣了三秒说"哦对,没事了,你回去吧"。
所以我推门的时候,脸上是提前准备好的、恰到好处的"乖学生前来报到"的表情。
"老师,您找我?"
办公室里没别人,只有张朝。
他坐在靠窗那张堆满卷子的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教师节快乐",字都快磨没了。窗外的橘色光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林清昼。"他抬眼看我,"坐。"
我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
张朝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一个多月交道,得出的结论是:他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一件旧家具"的中年男人。你不用他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戳在那儿,毫无存在感;可你真需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时候,他又确实在那儿,结结实实的。
他没什么野心,不争优秀班主任,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班级建设,对我们班这帮"废物点心"(他自己的原话)采取纯放养。但奇怪的是,我们班没一个人真讨厌他。
因为他从不骗人。
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他懒得跟你演。这在老师里,其实挺稀罕的。
"新来那个转学生,"张朝开门见山,"沈暮。你跟她同桌。"
"是。"
"这几天,处得怎么样?"
处的怎么样?实际情况是,根本没处上。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还行。"我说,"她比较……安静。上课爱睡觉,不太爱搭理人。不过人不坏,就是可能刚转来,还没适应。"
张朝"唔"了一声,转着手里的保温杯,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几个值日生在扫楼道,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
我等着他说正事。
张朝却好像忽然走了神,盯着保温杯上那行快磨没的字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个跟前面完全接不上的问题:
"林清昼,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想睡觉?"
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因为困?"
"除了困。"
我想了想。这问题问得有点玄,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别人抛什么球,我都能接住并且漂亮地扔回去。
"因为累吧。"我说,"身体累,或者……心里累。清醒着太麻烦了,闭上眼,至少那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管。"
张朝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我随口一句话,戳到了他心里某个他没打算让我看见的地方。
"……说得挺好。"他把保温杯放下,"你这年纪,不该懂这个。"
"啊?"
那您问我干什么?
"没事。"他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直说了。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来了。
"您说。"
"这个沈暮,"张朝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种最不容易被误解的说法,"她情况有点特殊。具体的我不方便跟你讲,也没必要。你只要知道——她需要人拉一把。"
"拉一把?"
"嗯。"他看着我,"别让她一直睡下去。"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核心诉求就是"帮我看着这个爱睡觉的学生别真睡死过去"?这不就是让我当人形闹钟嘛。张老师您直说不就完了,还搞得这么故弄玄虚。
"这个简单。"我笑着说,"我上课多提醒她一下,作业帮她盯着点。她底子应该不差,稍微带带,跟上进度不成问题。您放心。"
张朝没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摇了摇头。
有点奇怪。
他的眼神,仿佛像是在说:你没听懂。
办公室里那点沙沙的扫地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忽然觉得,这场谈话的温度,好像比我进门的时候低了那么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张朝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点橘色都暗了一个色号。他最后没有回答我,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显然已经凉透了的水。
然后说了一些我真的听不懂的话。
"有些人啊,人是坐在这儿的,一天到晚跟你同一间教室,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你要是不管她——"
"她会慢慢地,从这个世界里,走出去。"
"走得特别安静,特别慢。慢到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
我盯着他。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这老头是不是最近也在看李深绫看的动画。
"老师,"我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是,她有点……那什么,心理方面的问题?抑郁之类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现在高三学生压力大,闹心理问题的不少,学校处理这种事一向讳莫如深,张老师说话这么绕,多半是不方便点破。
"你可以这么理解。"张朝说,"但也别完全这么理解。"
……那我到底该怎么理解。
"你不用理解。"他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那张脸又缩回了阴影里,"你就记住一件事——多跟她说话,多拉她出去,别让她一个人待着睡觉。哪怕是拌嘴、吵架、看她不顺眼,都行。只要她还愿意搭理这个世界,就行。"
"能做到吗?"
我张了张嘴。
按理说,这时候我该问清楚——什么叫"从世界里走出去",什么叫"晚了",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学校有没有通知家长,我一个学生凭什么担这个责任。
这些问题,一个正常的、爱惜自己的高三学生都该问。
但我没问。
不是因为我热心。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
张朝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个爱麻烦别人的人,能让他放下"旧家具"的姿态、专门用广播把我叫来、说这么一大堆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话,那这件事,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而一件对班主任"很重要"、又被他亲手托付给我的事——
意味着如果我办好了,我在张朝心里的分量,会不一样。
高考推荐、综合素质评价、各种需要班主任签字盖章说好话的关口……一个欠了你人情的班主任,比一沓奖状好用得多。
这笔账,划算。
所以我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个"被老师信任、深感责任重大"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师。"我说,"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把她交给我,放心。"
——你看。
"放心"这两个字,我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
早上对赵老师说过一遍,现在又对张朝说了一遍。
我特别擅长说这两个字。因为它成本极低,收益极高——你什么实际的东西都没付出,就凭一句话,把对方的焦虑接了过来,让他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半。
至于我心里到底放不放心、我到底打算付出多少——那是另一回事,没人会去查的。
张朝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根本读不懂。
像一个人明知道要把一件易碎的东西交到别人手上,却不得不交,于是在松手前的最后一刻,多看了那只手一眼。
"林清昼。"他忽然叫我。
"嗯?"
"你这孩子,"他斟酌着,"挺好的。"
"过奖了,老师。"
我脸上的笑,只停留了半秒。
只有半秒。
张朝看着我那张重新挂好的、无懈可击的笑脸,忽然也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笑得有点疲惫。
"没什么。"他摆摆手,"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哎。"我站起来,"那老师我先走了,您也早点回。"
我拉开门,正要出去,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对了。"
"她要是跟你说什么梦,别不当回事。"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梦?"
张朝没看我。他重新捧起那个凉透的保温杯,望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
——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一根一根排过去,照得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别的班早放学了,只有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卷着几张不知谁掉的卷子,在地上打转。
我站在"年纟组"那块破牌子底下,回想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谈话。
心理问题、"从世界里走出去"、别不当回事的梦……
拼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像一个抑郁症女生的老师,在用一种过分文艺的方式,拜托同桌多关照她一点。
嗯。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张朝那句"她那个梦,是真的",连同那只在三个地方出现过的灰鸟,一起打包,扔进了脑子里那个叫"想太多"的抽屉,"哐"地一声关上。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关抽屉。
不该想的,不去想。想了也没用的,不去想。会让自己不舒服的,更加不去想。
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锁进抽屉里,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没事的笑——我就是这么,平平稳稳地活了十几年的。
我背上书包,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进了暮秋微凉的夜色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张朝那句"她那个梦是真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就在同一个夜晚,在这座城市另一头的某个地方,有个女孩正闭着眼睛,走在一条挂满灯笼、地上湿漉漉的窄街上。
街的尽头,立着一座高高的、看不清模样的架子。
而她,正一步一步,朝那座架子走过去。
走得特别安静。
特别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