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个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沈暮家那张沙发上、我那部好不容易还在自己手里的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是一个我不太愿意在假期第一天看见的名字。
陈寰宇。
【陈寰宇】: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了。
【陈寰宇】:我组了个局,放假第一天,出去玩玩,放松一下。
【陈寰宇】:来吗?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陈寰宇这个人,是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的。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三层意思。他约你出去玩,绝不是因为"想和你玩"。
在那间贴满"消失"照片的屋子里,他当着我的面,宣布我"有义务拯救沈暮",又留下一句"为什么只有你能救她,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想"——然后就把这个滚烫的、无处安放的难题,塞进我怀里,转身走了。
现在,他又发来一句轻飘飘的"出去玩玩"。
我不信。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揣测别人的意图"这一项,是刻进骨头里的。我盯着那三条消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反向推演——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约我?)
我回了一句。
【林清昼】:是沈暮拜托你的吧。
对面很快就跳出了回复。
【陈寰宇】:哈哈。
【陈寰宇】:她态度太诚恳,我也不好拒绝。
我就知道。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
沙发对面,沈暮正抱着一杯牛奶,缩在毯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电视。可她那对没睡醒的眼睛,正拿眼角,偷偷往我这边瞟。
被我看穿了心思的沈暮,"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看什么看。"
还挺可爱的。
我大概能猜到沈暮的想法。
期末考完,我的状态,她是看在眼里的。考砸、黑眼圈、坐立不安、还有那句"不想回老家"。
她是个懒得管别人闲事的人。可她偏偏,绕了一个大圈子——去求了那个她刚刚才决定"不再纠缠"的陈寰宇,托他出面,组一个局,把我从那口越陷越深的井里,暂时捞出来透口气。
她不会直接说"我担心你"。
她这个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她只会用这种别扭到家的、绕了十八个弯的方式,来对我好。
而我,也只能装作,我什么都没看穿。
我们两个,都不擅长把"在乎"这种东西,摆到台面上来。
我没有戳破。
"去吧。"我说。
沈暮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
"……真去?"
"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那点熬夜积下的疲惫,还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反正在家也是难受。"
——
那天来的人不少。
陈寰宇,李深绫,彭曦,肖萤,还有沈暮。
再加上我,正好六个。
约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商业街。冬天的太阳难得地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和"迎新春"的横幅,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热热闹闹的。
说来惭愧。
对我来说,"和朋友一起逛街"这种事,本身就是陌生的。
三年了。我没有"朋友"。我只有"需要我维持关系的人"。我和每一个人相处,都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社交任务——记住对方的喜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维持一个人人都满意的距离。
我从没有,纯粹地,和谁一起,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街。
可那天,走在他们中间,听着李深绫又开始他那套"深渊观测者"的胡言乱语,看着肖萤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看着彭曦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我,也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在一个普通的寒假,和一群普通的朋友,逛一条普通的街。
这种"普通",对别人来说唾手可得,对我来说,却像是偷来的。
——
我们逛了很多店。
李深绫在一家玩具店门口,对着一个奥特曼的手办,走不动道。
肖萤却大方地说:“李深绫同学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弄到日版的哦,应该比这里的要便宜。”
李深绫第一反应却不是喜悦,而是疑惑。
“日版?这东西还有日版?”
连奥特曼是日本IP都不知道,我看你还是别费钱买手办了吧。
彭曦买了一支很好看的钢笔,捧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走到一家饰品店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排小小的、银色的发饰。其中一枚,是一片薄薄的、镂空的枫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我几乎从不给别人买东西。
不是抠门。是我觉得,"送礼"这件事,太危险了。它是一种表态,一种越界,一种把"我在乎你"这件事,明明白白摆出来的行为。而我,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滴水不漏的面具后面。
可那天,我看着那枚枫叶发饰,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沈暮那头总是乱糟糟、随便扎起来的头发。
我想,那片枫叶,别在她头发上,大概会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它不"必须",不"应该",甚至有点"越界"。
但是,我和“沈暮”之间做过的越界的事情还少吗?
于是我还是走了进去。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想为一个人做点什么",原来真的是不需要理由的。
它不是任务。
它就只是,想。
我买下了那枚发饰。
出门的时候,沈暮凑了过来。
"买什么了?"
我把那个小小的纸袋,塞进她手里。
"给你的。"
沈暮愣了一下。她打开纸袋,看着里面那枚银色的枫叶,那副永远没睡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惊喜,也不是客套。
是一种……有点不知所措的、软下来的东西。
"……无缘无故的,"她别过脸,把发饰攥进手心,声音闷闷的,"送我这个干嘛。"
"看你头发乱。"我说。
"……多管闲事。"
——
下午,我们去了鬼屋。
“这东西上次我已经玩过了,再玩一遍没意思。”沈暮说,可她的身子分明就在抖。
“可是你上次怕的要死。”
“闭嘴!”
在我的激将法下,她还是跟我们进去了。
说实话,我对这种东西,是无感的。
那些跳出来的假鬼、突然响起的惨叫、忽明忽暗的灯光——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机关的触发原理是什么""这个演员的走位是不是有规律"。
我这个人,连"被吓到"这么简单的情绪,都很难交出去。我太习惯于控制一切,包括我自己的反应。
可那天,在那条阴森森的通道里,发生了一件,让我控制不了的事。
一个浑身缠着白布的"厉鬼",从墙角猛地扑出来的时候——
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下头。
是沈暮。
她整个人,几乎躲到了我身后,一只手死死揪着我的外套,另一只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惊恐地往外瞄。那副平时慵懒得天塌下来都懒得动的样子,此刻荡然无存。
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你不是不怕这种东西吗。"我忍不住说。
"谁说的。"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快走快走快走——"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那点隐秘的高兴,又冒了出来。
那个永远洞若观火、永远能一眼看穿我在不在演戏的沈暮;那个把自己活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沈暮——
居然,会怕鬼。
会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惊慌失措地,躲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衣角。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她离我更近了一点。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洞察一切的"观察者"。
她也会害怕,也会狼狈,也会需要一个可以躲在身后的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我。
我第一次觉得,"被需要"这件事,可以不是负担。
它甚至,可以是……一种很温暖的东西。
整个鬼屋,她都揪着我的衣角,寸步不离。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还是白的。可她低头一看自己那副狼狈样,又"哼"了一声,硬撑着,把慵懒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
"……也就那样。"她说,"一点都不吓人。"
我没拆穿她。
我只是,在心里,悄悄地笑了。
——
傍晚,我们找了家餐厅吃饭。
一天玩下来,大家都有点累,可那种累,是舒服的累。李深绫吹嘘着自己今天在打靶游戏里如何"以深渊之眼洞穿命运",肖萤在一旁认真地拆穿他其实脱了靶,彭曦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气氛,很好。
好得,让我几乎忘了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
然后,李深绫,很没眼色地,把它捞了上来。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他也料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沉重的情况。
"话说——"他嚼着一口菜,含混不清地开口,"你们俩,最近是怎么回事啊?"
他用筷子,指了指我和沈暮。
"神神秘秘的。"他说,"清昼你,最近老是走神。沈暮同学呢,睡得比以前更凶了。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那一瞬间,整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脑子飞快地转。
这个问题,我可以有一百种回答方式。我可以打个哈哈,把它变成一个关于"早恋"的玩笑,让大家笑一笑就翻篇;我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说最近在忙升学的事;我甚至可以反将一军,把话题引到李深绫自己身上去。
这些,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从那一百种答案里,挑一个最圆滑的——
沈暮,先开口了。
"我可能会消失。"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说,"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而林清昼——"
她瞥了我一眼。
"在试图,把我救回来。"
——
全场,静了。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一直以为,"沈暮会消失"这件事,是我和她之间,一个沉甸甸的、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我以为,她会像我一样,把它藏起来,用玩笑、用慵懒、用"没睡醒"的面具,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把它,摊在了饭桌上。
摊在了所有朋友面前。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我藏,是因为我怕。怕别人看见真实的我,怕那个"完美"的壳一旦破了,我就一无所有。我把秘密藏起来,是为了保护那个虚假的自己。
而她摊开,是因为……她已经,不怕了。
或者说,她比我,更早地,接受了"真实"这件事。
哪怕那个真实,是"我快要消失了"。
她比我,勇敢。
短暂的寂静之后,李深绫,第一个开了口。
他没有笑,也没有把它当成一句玩笑。
"……我就说。"他放下筷子,那张永远挂着中二笑容的脸,此刻罕见地严肃,"我早就观测到了。沈暮同学身上的'消失'之兆。"
"你们——"肖萤看看我,又看看沈暮,眼睛里满是担忧,"是认真的?"
彭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握着汤匙的手,微微发白。
而陈寰宇,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坐着,端着他那杯饮料,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看我们,怎么面对它。
——
那顿饭,最后是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气氛里结束的。
没有人再追问细节。李深绫用他那套中二的话,笨拙地表着态,说"深渊观测者绝不会坐视同伴消失";肖萤红着眼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彭曦只是低着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
我一直以为,"消失"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是我被张老师委托、被陈寰宇指认、被命运推着,独自扛下来的、无处诉说的重担。
可那顿饭,让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沈暮,用一句轻飘飘的坦白,把这场战争,变成了大家的事。
这些人,这些我曾经只当成"需要维持关系的对象"的人,此刻,正笨拙地、认真地,想要为一个"可能会消失的朋友",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那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堵得慌。
是一种,很陌生的、暖烘烘的,堵。
——
晚上,我们沿着湘江边,散步。
冬夜的江风,很冷。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
走着走着,人,就散了。
李深绫说他要去江边那个小卖部买瓶热饮,拉着肖萤走了。彭曦说她有点冷,想去前面的长椅上坐坐。陈寰宇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后面,融进了夜色里。
我知道,这是他们,识相地,在给我和沈暮,留空间。
这群平时没心没肺的家伙,在这种时候,却默契得可怕。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用眼神商量"快走快走别当电灯泡"的样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
可我知道,他们是好意。
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快要消失"的女孩,和一个"想要留住她"的男孩,应该有一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于是,江边,就只剩下我和沈暮。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江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今天。"沈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挺开心的。"
"嗯。"
"那个鬼屋,"她顿了顿,"下次,不去了。"
我笑了。"你不是说'一点都不吓人'吗。"
"不要再说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头上那枚枫叶发饰,在江对岸的灯火下,泛着一点微光。她的脸,比一个月前,更苍白了一些。那对黑眼圈,也更重了。
就是那一刻。
那句话,涌到了我的喉咙口。
"沈暮。"
我想说。
我想说,你别消失。我想说,我会救你。我想说……我想说那句,肖萤早就一眼看穿、连我自己都终于承认了的话。
那句话,就在我的舌尖上。江风、灯火、这难得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夜晚——所有的东西,都在推着我,把它说出来。
只要一开口。
只要,我肯,一开口。
可是——
我没有。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冲到了唇边,又,硬生生地,被我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不。
我知道。
我怕的是,一旦说出口,它就成真了。这份"喜欢",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而一个"快要消失"的人,一份"来不及"的喜欢——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是不是……说出来,就输了?
输给了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输给了那个我拉不住的结局,也……输给了那个一直躲在面具后面、从不敢把真心交出去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句话,最终,还是烂在了我的肚子里。
"……没什么。"我别过脸,"风大,回去吧。"
沈暮看了我一会儿。
那对总是没睡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了然,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
"……嗯。"她轻轻地说,"回去吧。"
——
我送她到了打车的地方。
看着她拉开车门,看着她那头别着枫叶的头发,钻进车里,看着那辆车,渐渐地,融进冬夜的车流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心里,堵得难受。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个在别人面前,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林清昼,在真正想说一句真心话的时候,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可以为沈暮翘课、逃学、求人、说谎、熬夜、把自己熬到考砸。
我什么都能为她做。
唯独,把"喜欢"这两个字,说出口——
我做不到。
我到底,在怕什么?
"啧啧啧。"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
"你居然。"我盯着前方,声音冷冷的,"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癖好吗。"
——
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
陈寰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旁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那片江对岸的灯火,脸上还是那副该死的、云淡风轻的微笑。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他说,"我只是,恰好路过。"
"明明不久前才和我们分开,现在说路过,他就是故意气我吧。"
"不过。"他侧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你刚才那句话,差点就说出口了吧?"
我没接话。
"为什么说不出来?"他问。
陈寰宇这个人,最可恨的地方,就在于此。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你最不想被人看见的那个地方。
他不像李深绫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肖萤那样温柔小心。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把你藏得最深的那个懦弱,拎出来,摊在你面前,逼着你自己看。
"为什么说不出来?"
我怎么回答?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
"你觉得。"陈寰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说出来,就是输了吗?"
我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吵死了。"我说,"要你管。"
陈寰宇看着我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重新走进了那片夜色里。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江边。
你觉得,说出来,就是输了吗?
那天晚上,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怎么也甩不掉。
我不肯承认。
可我心里,其实,隐隐地,知道答案。
是的。
我怕说出来。
因为我这一辈子,都活在"迎合"和"表演"里。我把真实的自己,藏了三年,藏得连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而"喜欢",是我藏得最深、最真、最脆弱的那一点真实。
把它说出来,就意味着,我要把那个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自己,彻底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意味着,我可能会被拒绝,会受伤,会失控,会失败。
对一个用"完美"武装了三年的人来说,那太可怕了。
那简直,像是要我去死。
所以我宁可,把它烂在肚子里。
宁可,输给自己。
后来我才明白——
其实,说不出口,才是真的输了。
输给了那个,连"真实"都不敢面对的,懦弱的自己。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的我,还站在江边,被寒风吹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讨厌陈寰宇。
也,讨厌那个说不出口的,我自己。
——
我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次,不是沈暮家,而是我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