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二天,我是被疼醒的。
不是闹钟。老家的这张床,没有闹钟。它只有一个硬得硌人的床板,一床晒不到太阳、常年带着潮气的旧棉被,还有——一个翻身就会牵扯到某处、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的身体。
我躺在天花板下,睁着眼,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摸了摸肋骨那一侧。
隔着睡衣,能摸到一片肿起来的、发烫的痕。
回来的第一晚,就出事了。
不用细说。无非是那张成绩单——那个"第八"。
对我父母来说,"第八"不是"退步",是"背叛"。是他们供着我、逼着我、把我从小县城硬生生塞进省会的那份"投资",出现了亏损。
于是,就有了昨晚。
先是母亲的辱骂。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已经能背了。"白眼狼""白养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然后是父亲。父亲话不多,他习惯用别的方式表达。
我没还手。
我从来不还手。
在那个家里,"还手"这个选项,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我从字典里删掉了。我只是抱着头,蜷在墙角,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只会挨打的沙包,安静地,等着这一切结束。
这是我的"回家"。
昨天江边那个别着枫叶发饰的、暖烘烘的夜晚,此刻,像是上辈子的事。
"缓刑"结束了。
我又回到了牢里。
——
我撑着床沿,慢慢地,坐了起来。
洗漱。冷水。镜子里那张脸,比在省会时,又灰败了几分。黑眼圈,还有下巴上一小块没消的淤青。
我打开冰箱。
里面很空。几盒牛奶,半袋干面包。
我父母,是不给我做饭的。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在别人眼里,我父母"含辛茹苦","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父母。
可只有我知道,那份"伟大",是需要我用"完美"去交换的。
一旦我"不完美"了——比如考了第八——那份伟大,就会立刻收回。收回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辱骂,动手,以及,让我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我啃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面包,就着凉牛奶,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我早就习惯了。
饿,是不会死人的。
在这个家里,能让我活下去的,从来不是食物。
是"熬"。
是那个"熬到高考,熬到离开,熬到再也不用回来"的念头。
啃完面包,我坐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
摊开卷子。
开始学习。
——
我必须承认一件事。
哪怕我考砸了,哪怕我在省会已经翘了那么多课、逃了那么多学、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回到这个家,我还是,会立刻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这大概是一种病。
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式的病。
在省会,我可以为沈暮翘课,可以在江边差点说出那句话,可以做很多"林清昼本不该做"的事。
可一旦回到这个家,那个"完美的林清昼",就会自动地,重新附体。
因为在这里,"学习"是我唯一的护身符。只有当我伏在书桌前的时候,那些辱骂、那些拳头,才会稍微,离我远一点。
我不是在学习。
我是在,用这副姿势,向这个家,乞讨一点点的安宁。
可笑吗?
一个在学校被所有人捧上神坛的年级前列,回到家里,要靠"做题"这个动作,来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我盯着卷子上的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哐——"
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伏案的我。
她没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张皱巴巴的钱,扔在了门口的地上。
"学完,"她说,声音冷冷的,"去买点菜回来。"
然后,"砰"地一声,摔门离去。
我盯着那张落在地上的钱,看了很久。
——
学习的时候,我的思绪,飘了。
我又想起了沈暮。
想起了陈寰宇那句"你有义务拯救沈暮"。想起了那面贴满"消失"的墙。想起了沈暮在饭桌上,那句平静的"我可能会消失"。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那张破书桌前,进行了一场很卑劣的自我说服。
我对自己说:
反正,救沈暮这件事,是被委托的。是张老师塞给我的,是陈寰宇逼我的。我又不是自愿的。
我对自己说:
反正,沈暮会消失,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放弃了醒着",是她自己要把自己埋进梦里。这怪不到我头上。
我对自己说:
反正,就算她消失了,全世界都会忘记她。李深绫会忘,肖萤会忘,连她自己的母亲,可能都会忘。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沈暮的女孩,更没有人,会来怪我。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着这些话。
……
我到底是第几次给自己找这种借口了?
我明明知道的。
我做不到。
每当我"算"到最后一步——"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沈暮这个人"的那一步——
我就算不下去了。
我的胸口,会毫无征兆地,抽痛一下。
那种痛,不讲道理。它不听我的"计算",不听我的"权衡",不听我那套"与我无关"的鬼话。
它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提醒我:
你不想她消失。
你不是"必须"救她。
你是"想"救她。
我放下笔,捂住了胸口。
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想要"这两个字,是什么形状。
它是疼的。
原来,"想要"一样东西、又怕失去它的感觉,是这么疼的。
我做了十八年"只有必须、没有想要"的人。
现在,命运却挑了这么一个糟糕的时机,让我尝到了"想要"的滋味。
——用一种,随时会失去的方式。
太不公平了。
我真是太懦弱了。
我合上卷子,闭上眼睛。
"不想了。"我对自己说,"别想了。"
可越是这么说,那张别着枫叶的脸,就越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
下午,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钱,去了菜市场。
说来可悲。
去菜市场买菜,是我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能喘口气的时间。
在那里,没有卷子,没有辱骂,没有那张随时会被推开的门。我可以一个人,慢慢地,在那些嘈杂的叫卖声、腥气和人潮里,走一会儿。
那些卖菜的大爷大妈,不认识我。他们不知道我是"年级第一",也不知道我是"十班班草",更不知道我昨晚刚挨了一顿打。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来买菜的、普通的高中生。
这种"没有人期待我"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无比地放松。
我这个人,大概是有病的。
连"透气",都要躲到菜市场里去。
我在一个卖青菜的摊子前,挑着菜。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不。
我看见了一个"很像她"的身影。
在菜市场那头,人潮涌动的地方,有一个女孩,侧着身,正在和一个摊主说着什么。那个身影,那个轮廓,那个说话时微微低头的样子——
像极了彭曦。
我愣住了。
彭曦?
彭曦怎么会在这里?在我小县城老家的、这个破破烂烂的菜市场里?
一定是看错了。我这么告诉自己。彭曦是省会的人,是黎明中学最受欢迎的女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哪个长得像的老乡吧。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我下意识地,想挤过去,确认一下。
可就在我抬脚的那一瞬间,人潮涌动,那个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攒动的人头里。
再也找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青菜,愣了半晌。
一种说不清的、莫名的心悸,从心底,浮了上来。
——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手机——那部在假期里,被父母"开恩"允许我短暂使用的手机。
我点开彭曦的对话框。
【林清昼】:我在老家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你吗?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条消息,问得毫无道理。
一个省会的女生,怎么可能出现在小县城的菜市场。我大概只是,最近脑子太乱了,看谁都像。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等彭曦回我一个"哈哈你看错了吧",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是。
彭曦,很久,都没有回。
久到我都快把这条消息忘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手机,才震了一下。
【彭曦】:可能是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
【彭曦】:之前忘记告诉你了,我也是小县城出生的。
【彭曦】:要出来见见吗?
——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彭曦,也是县城人。
这个信息,像一块投进水里的石头,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一种熟悉的、却又想不起来源的感觉,隐隐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像你明明知道一个词,它就在你的舌尖上,可你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反正,我今天的菜也买了,学习也告一段落了。离晚饭,还有点时间。
见见,就见见吧。
大概只是,两个碰巧都在老家的同学,叙叙旧。
我这么想着,回了一个字。
【林清昼】:好。
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复。
【彭曦】:我忘记你家怎么走了,下来接一下我。
——
我盯着这句话,正准备很自然地,把定位发过去。
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忘记你家怎么走了。"
这句话,有问题。
一个只是"碰巧同乡"的同学,怎么会说"忘记我家怎么走了"?
"忘记"这个词,意味着——她曾经,"记得"。
意味着她,来过。
来过我家。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几乎是本能地,在聊天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林清昼】:你来过我家吗?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它,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
就在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不是想起来的。
那是"塌"下来的。
像一堵我封了很多年的、蒙满灰尘的墙,被这句"你来过我家吗",猛地推倒了。
墙的后面,是一整片,我早就以为自己忘干净了的——过去。
我没有把那行字发出去。
我删掉了它。
然后,我扔下手机,抓起外套,几乎是冲出了家门。
——
我没有看地图。
我甚至,都没有想"该往哪走"。
我的脚,先于我的脑子,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认识路。我在这个县城,早就住成了一个陌生人。这些年,我只在"家"和"补习班"和"菜市场"这三点之间,机械地移动。这个县城的大部分街道,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可我的身体,认识路。
我的脚,带着我,穿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路口,走过一段我"明明不记得、却又无比熟悉"的路。
这是"肌肉记忆"。
是一段被我的脑子彻底遗忘、却被我的身体,偷偷藏了很多年的记忆。
我曾经,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
走到那个地方去。
去找谁?
我一边走,那些"塌"下来的记忆碎片,一边,在我脑子里,飞快地重组、拼接。)
我走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然后,我停住了。
——
她就在那里。
站在小区门口,抱着胳膊,等着我。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没有戴在学校里那副眼镜。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她看着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复杂的表情。
不是学校里那个怯生生的、爱结巴的彭曦。
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认识的人。
就是那一刻。
我脑子里那些飞速重组的碎片,和眼前这个小区、这个门口、这个抱着胳膊等我的身影,"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也叫彭曦。
可记忆里的那个彭曦,和眼前这个,完全,对不上号。
记忆里的彭曦,是长头发。脸上,还有几颗小小的麻子。她大大咧咧的,笑起来没心没肺,声音又亮又吵,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她一点也不"柔弱"。
她一点也不"内向"。
她说话,更是从来,不会结巴。
那个彭曦,和现在这个安静的、爱脸红的、说话结结巴巴的班花——
是同一个人。
——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
很多很多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涌。
我们,是幼儿园就认识的。
后来,又做了整整六年的小学同学。
刚认识的时候,我是个很别扭的小孩。心里脆弱,开不得半点玩笑,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而她,那个大大咧咧的彭曦,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捉弄我。
她把我的橡皮藏起来,看我急得团团转;她学我哭的样子,气得我追着她满操场跑;她抢我的作业本,在上面画乱七八糟的画……
奇怪的是,我那么讨厌被人捉弄的一个人,却唯独,不讨厌她。
后来,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
好到,她成了那个,可以随随便便就来我家的人。
——是的。
在我父母还没有变成"那样"之前,在我们家还像一个"家"的时候。
那时候,彭曦,经常来我家。
但是,她是路痴。
我们家相隔不到两个街区,可每次她要来我家之前都会给我发一句:
【我忘记你家怎么走了,下来接我】
我们一起写作业。我成绩好,我教她。我父母那时候,甚至……是欢迎她的。他们会给她削水果,会留她吃饭,会笑着说"曦曦又来啦"。
那是我记忆里,我们家,为数不多的、有过"温度"的时候。
一到假期,我们就一起出去玩。
有时候,就是很普通地,在河边,散散步。
有时候,我父母会开着那辆旧车,带我们两个,去周边的地方,旅行。
那大概是……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称得上"幸福"的一段时光。
我竟然,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
我记得,那段时光,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
小学五年级。
那一年,我父母,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把我,送到省会去读初中。
从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变了。
我的课后时间,被刷不完的题填满。我的假期,被补不完的课占据。我甚至,要在深夜,被拉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招生考试"。
我没有时间了。
我没有时间,再和彭曦,去河边散步了。
没有时间,再一起写作业了。
没有时间,再一起,坐着那辆旧车,去旅行了。
我们的成绩,也被拉开了。我在为省会那道窄窄的门,拼了命地往前冲。而她,还留在原地。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那样,一寸一寸地,被拉远。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地,和她告个别。
后来,我顺利地,考上了省会的学校。
她,留在了县城。
上了初中,我因为父母管教太严,手机被没收了。
于是,我和彭曦之间,那条本就已经细若游丝的线——
就那样,彻底地,断了。
断得,无声无息。
断得,我甚至,连"我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朋友"这件事,都给忘了。
我把她,连同那段"有温度"的过去,一起,锁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然后,亲手,扔掉了钥匙。
因为,只有忘掉那些"曾经幸福过"的日子,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冰冷的家。
只有忘掉"我曾经也被人真心对待过",我才能,忍受"现在没有人真心对我"的每一天。
遗忘,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而现在——
站在这个小区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我,改头换面,把自己从一个大大咧咧的野丫头,硬生生变成一个柔弱内向的班花的女孩。
我才终于明白,我到底,弄丢了什么。
——
"清昼。"
她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
奇怪的是,那一刻,她说话,没有结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好久不见",想说"原来是你",想说"对不起,我竟然忘了你"——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这个最会说漂亮话的人,在真正需要说话的时候,又一次,成了哑巴。
冬日的风,从街角,冷冷地,刮过。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们两个,就那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隔了整整六年的距离,站在那个我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小区门口。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