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这条河,我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老家的这条河,没有名字。至少,在我们这些住在旁边的人嘴里,它没有名字。它就是"河边"。
"去河边玩。""在河边等你。""我们家在河边那头。"
它是这座小县城的一条毛细血管,浑浊、缓慢、不起眼,河水常年是一种说不清的土黄色。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它是整个世界的边界。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困在这条河的两岸之间。
后来我逃出去了。逃到了省会,逃进了那所我用命换来的学校。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结果,这个寒假,我又站在了这条河边。
身边,还跟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彭曦走在我旁边。
她今天没有戴眼镜。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少了那副镜片的遮挡,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也……陌生了一些。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
"我跟你说说吧。"
最终,是彭曦先开的口。
"上了初中之后……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可我注意到,那个惯常的、卡在句首的结巴,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彭曦的一个"开关"。
那个说话总是怯生生、结结巴巴的彭曦,是假的。是她花了很多年,一点一点,给自己塑造出来的一层壳。
只有在她说真心话的时候——只有在她卸下所有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交出来的时候——那个结巴,才会消失。
那天在河边,她没有结巴。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这意味着,她那天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都是她压在心底最深处、藏了整整六年的,真话。
"上了初中,"她望着那条浑浊的河,缓缓地说,"我的生活,其实和以前差不多。成绩还行,在班上,也挺受欢迎的。"
"可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没意思。"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说,"我以前是个……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都不在乎、天天傻乐的人。可上了初中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这个小县城,好破,好小,好脏。"
"班上的人,成绩差,还爱起哄、说脏话、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就想,我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我不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我听着,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因为她说的这些,我全都经历过。
那种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是"破的、小的、脏的"的感觉;那种"我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近乎自傲的抗拒;那种想要逃离、想要去更大的地方的、灼人的渴望——
我太熟悉了。
因为,那是我,先感受到的。
而她……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染上这种"病"的?
我隐隐地,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决定。"彭曦说,"我要用成绩,考出去。考到省会去。"
"我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我不跟他们多说话。我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
"我变了。"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我从一个话痨,变成了一个……不太会跟人说话的人。可我的成绩,是真的,上去了。"
我沉默着。
我想起了现在的彭曦。那个内向的、柔弱的、说话总是结结巴巴、被全班男生捧在手心里的"班花"彭曦。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她。
原来,那不是她。
那是她,用六年时间,硬生生把自己,改造成的样子。
——
"可是。"彭曦继续说,"光有成绩,也没用。"
"想从我们那种小地方,转学去省会,太难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我求我爸妈。求了一次又一次。"她说,"他们不是不当回事,他们是真心觉得,有点为难。"
"后来,我爸妈,大概是被我磨得没办法了。"彭曦说,"就带着我,一起,去求人。"
"托关系,找门路,送东西……你知道的,办这种事,就是这样。"
"碰了很多次壁。"她说,"被人赶出来过,被人冷眼看过,被人当面说过'这孩子在县城读读得了,非要往大地方挤,图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小时候、大大咧咧、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连哭都哭得理直气壮的彭曦。
那样一个女孩,是要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求别人?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连她自己,当时都未必想得明白的、模糊的执念。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执念是什么。
"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望着河面,轻轻地,笑了,"是啊,我图什么呢。"
"最后。"她说,"总算,成了。"
"加上我自己那个,拼了命考出来的成绩……我,转到了省会。"
——
我们走到了一处,河湾。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得更慢了。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是我小时候,常和人一起坐着的地方。
常和人一起坐着。
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话呢?
那个"人",我一直,想不起来是谁。
我的童年,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片模糊的、被"学习"这两个字覆盖了的空白。我记得五年级开始的刷题,记得深夜的补习班,记得妈妈的责骂,记得那些提神的、苦得要命的东西。
可五年级以前呢?
那段本该有阳光、有玩伴、有一个孩子该有的快乐的时光——
在我的记忆里,是缺失的。
像是被人,用刀,整整齐齐地,割掉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忘了。
现在我才慢慢明白,不是我忘了。
是我,不敢记得。
因为一旦记起来,我就要面对,我曾经,是怎样亲手,把那段时光里最重要的东西,弄丢的。
"转学之前。"彭曦在那块石头旁,停下了脚步,"我,特别紧张。"
"我一直在想。"她说,"万一……万一我在省会,遇到你,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你?"她的声音很轻,"我该说什么?我该……以什么身份,站在你面前?"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决定。"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那副今天没有戴的、平日里遮住她半张脸的眼镜的位置,"我要,改头换面。"
"我去做了手术。"她说,"把脸上的麻子,都去掉了。"
"我把头发,剪短了。"
"后来,我又戴上了眼镜。"
"我把那个……那个又脸上长满麻子、说话大大咧咧、成绩烂得一塌糊涂的彭曦——"
"我把她,杀掉了。"
——
我僵在原地。
"又黑又土、脸上长了麻子、大大咧咧、成绩烂得一塌糊涂。"
就在她说出这几个词的瞬间——
那道被我封了很多年的门,"哐"的一声,开了。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下子,涌了进来。
一个女孩。
一个脸上有几颗麻子的、笑起来咧着嘴、一点也不好看的女孩。
她天天来我家。
她赖在我家的书桌旁,看着我写作业,然后问一堆蠢问题,被我嫌弃,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她带着我,满村地跑,去河边,去田里,去那些我一个人绝对不敢去的地方。
她会捉弄我。那时候的我,心思重,脆弱,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动不动就红了眼眶。而她,就喜欢逗我,逗得我快哭了,又手忙脚乱地哄我。
我爸妈,很喜欢她。假期的时候,会开车,带着我们两个,一起去旅行。
她……她也叫,彭曦。
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怎么,能忘了呢?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你是……"
"嗯。"彭曦看着我,那双没有被眼镜遮挡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我。"
"很意外吧。"她轻轻地说,"你儿时那个,天天缠着你、捉弄你、被你嫌烦的彭曦。"
"就是我。"
——
我说不出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说话。
我能在任何场合,说出最得体、最恰当、最能安抚人心的话。这是我三年来,赖以生存的本事。
可那一刻,我的这套本事,彻底失灵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愧疚、震惊、荒谬、还有一种……被撕开的、赤裸裸的痛。
原来,我不是没有过童年。
我有过。那个童年里,有阳光,有河边,有旅行,有一个会捉弄我、也会哄我的女孩。
是我,亲手,把它弄丢了。
五年级,我爸妈决定送我去省会。从那天起,我的课后,全是刷题;我的假期,全是补课;我的深夜,全是那些赶考的路。
我没有时间,再和她玩了。
我们的成绩,越拉越大。她,一点一点地,被我甩在了身后。
然后,上了初中,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我们,就那样,断了。
我甚至……我甚至都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我就那样,把她,弄丢了。
轻描淡写地,理所当然地,头也不回地——
把那个,我生命里最初的、也许是唯一一段"纯粹的快乐",弄丢了。
而她,为了追上我,把自己,都杀掉了。
"清昼。"她轻轻地叫我。
我抬起头。
"其实。"她说,"上了初中以后,我一直,都觉得很没意思。"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环境。是因为那个破县城,那些烂同学。"
"所以我拼命读书,想逃出去。我以为,只要逃到省会,逃到一个好地方,我就会快乐了。"
"可是。"
她顿了顿。
"我错了。"
"因为就算到了省会,我,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才明白。"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的,不是那个环境。"
"我讨厌的,是——"
"没有你的,生活。"
——
河风,吹过。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女孩,因为"没有你的生活很无聊",而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改造了一遍。改造了脸,改造了性格,改造了六年的人生。
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再站到你面前。
这是何等,沉重的一份心意。
而我,那个被她如此惦记的人——
却,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在同一个教室里,坐了大半年,都没有认出她来。
我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需要维持关系的同学"。
我对她笑,对她客气,对她那副精心伪装的"柔弱",报以我那套完美的、程式化的温柔。
我,何等,残忍。
"考上高中以后。"彭曦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打听到,我们那一届,有一个人,叫林清昼。"
"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
"后来,我们,还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确认了。"她说,"那个人,就是你。就是我,小时候那个,玩伴。"
"我又开始紧张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也很涩,"我天天在想,万一你认出我,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这些年?我该怎么解释,我这张变了的脸?"
"我做好了,一千种,被你认出来的准备。"
"结果——"
她停顿了很久。
"结果,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你看我的眼神,和你看班上其他任何一个女生的眼神,一模一样。"
"客气。周到。温柔。"
"可那里面,没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可我知道,那个笑的背后,是一种,被彻底否定了的、绝望的失落。
她做好了"被认出"的一千种准备。
唯独,没有做好,"不被认出"的准备。
她赌上了六年,赌上了一张脸,赌上了整个人生,只为了回到我身边。
而我,甚至,都没有,看见她。
我这个人,到底,伤害过多少人,而不自知?
我在维持我那副"对所有人都好"的完美面具的时候,究竟,在多少人心里,留下过这样的、我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我不敢想。
"所以。"彭曦轻轻地说,"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反正,你也不记得我了。"
"那就,让过去的彭曦,彻底,死掉吧。"
"我以为,我能装一辈子的。"
——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点什么。
可我发现,我能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自以为是。
我能说什么呢?
我能说"对不起"吗?
一句"对不起",能补偿她那六年吗?能补偿她跪下的那一次吗?能补偿她杀掉的那个、大大咧咧的自己吗?
我能说"如果重来,我一定不会丢下你"吗?
不。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谎言。
如果重来,我,还是会被送去省会。我,还是会被刷题、补课、赶考填满。我,还是会,一步一步地,把她,甩在身后。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那时候的我,连我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我拿什么,去承诺一个"不会丢下你"的将来?
所以,那种"如果重来"的、廉价的、自我感动的假设——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用一句漂亮的空话,去侮辱她那六年,真实的、沉甸甸的付出。
"彭曦。"我最终,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涩。
"我……"
我顿了很久。
"我能做的。"我说,"只有,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会说'我肯定你的努力'这种话,因为我没有资格。我也不会说'如果重来我一定不会丢下你'这种话,因为那是假的。"
"我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你。"
"对不起,你为了追上我,把自己都改变了,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彭曦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
——
就在这时。
天,下雨了。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只是阴天。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冬天的雨,是冰的。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带伞。
可我们,谁都没有动。
我们就那样,站在河边,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浇在头发上,浇在脸上。
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这样一场雨。
需要那冰冷的、狼狈的、无处可躲的雨,来把我们此刻,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那些愧疚,那些委屈,那些迟到了六年的坦白——
统统,浇透。
不知道淋了多久。
彭曦先回过神来。
"……躲雨吧。"她说。
我们跑到河边的一处凉亭里。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雨水,砸在亭子顶上的、密密麻麻的声音。
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亭子里,大口喘着气。
我看着她。她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张卸了眼镜的脸,在雨雾里,忽然,和记忆里那个、笑起来咧着嘴的女孩,重合了。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有太多的话,想说。
我想问她这六年,过得好不好。我想问她,一个人,在省会,孤不孤单。我想为那个被我弄丢的童年,为那个被她亲手杀掉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做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是不会倒流的。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现在的、内向的、坚强的彭曦。
我唯一能做的,是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笨拙地,说一句,我早就该说的,对不起。
——
"清昼。"
彭曦忽然,笑了。
那个笑,在冰冷的雨雾里,竟然,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你不用,这么内疚。"她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补偿我。"
"我只是……"她望着亭外的雨,轻声说,"憋了六年了。总得,找个人,说出来。"
"而这个人,只能是你。"
我看着她。
"其实。"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清澈的、坦荡的东西,"你知道吗。"
"就算,就算现在,你回过头来,跟我说,你选择我——"
"我也,不会答应的。"
——
我愣住了。
"就算你选择我,我也不会答应。"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用六年时间、拼了命想要回到我身边的人;一个刚刚才对我坦白"我讨厌的是没有你的生活"的人——
她说,就算我选择她,她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我不明白。
我这个自诩"最会揣测人心"的人,在那一刻,彻底,看不懂她了。
"为什么?"我问。
彭曦看着我,笑得很温柔。
"因为。"她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皱起眉。
"什么事?"
彭曦转过身,望着亭外,那片白茫茫的、下个不停的雨。
"你要去,救沈暮。"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我心里,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只有你,能做到。"
——
我张了张嘴。
又是这句话。
"只有你,能救沈暮。"
陈寰宇,说过。
现在,彭曦,也说了。
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都把这句话,压到我身上。像是他们,全都看透了某个,只有我自己,还在装作不明白的真相。
"只有你能做到。"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我想反驳。我想说,你们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我想说,我不过是被张老师委托、被陈寰宇指认、被推着往前走的一个人,我凭什么,要背负一条人命?
可是——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沈暮,真的消失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沈暮这个人了。
那个,会心痛得,无法呼吸的人——
是我。
我不需要谁来告诉我"只有我能救她"。
我只是,不敢承认,我,想救她。
想到,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义务,不需要任何委托——
我,就是,想救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句"你有义务",都更让我,无处可逃。
我看着亭外的雨,久久,没有说话。
彭曦,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看着那场,仿佛永远,都不会停的雨。
——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停了。
我们从凉亭里,走出来。
天边,透出了一点,暗淡的、湿漉漉的光。
那条浑浊的河,被雨水涨满了,流得,比早上,急了一些。
那天,我送彭曦,回了她住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又变回了那种,客气的、疏远的样子。
她重新戴上了眼镜。
那个内向的、柔弱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彭曦,又回来了。
好像刚才那个,在雨里,卸下所有伪装、对我掏心掏肺的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我知道,她出现过。
只有我知道,在那副精心伪装的壳子底下,藏着一个,为我,赌上了整个人生的女孩。
而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分别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
"新年快乐,清昼。"她说,还是那副,结结巴巴的、怯生生的样子。
"……新年快乐。"我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然后,我一个人,站在那条河边,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知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还要回那个,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的"家",去过一个,我压根,不想过的年。
而那句,彭曦和陈寰宇,都对我说过的话——
只有你,能救沈暮。
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