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我妈把我关进了房间。
"离春晚还有几个钟头。"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就在屋里,把今天的网课听完。到春晚开始了,再出来过年。"
"知道了。"我说。
门,"砰"地关上了。
我记得那天,窗外是难得的好天气。
冬日的太阳,照在老家那栋旧楼斑驳的墙上,暖洋洋的。楼下,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整条街,整座县城,都浸在一种"过年"的、喜气洋洋的气氛里。
家家户户,都在贴对联,煮腊味,等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
而我,被关在一间八平米的、朝北的、终年照不进太阳的小房间里,对着一台老掉牙的台式机,听网课。
这就是我的除夕。
我早就习惯了。
从五年级起,我的每一个"节日",都是这样过的。别人过节,我做题。别人团圆,我上课。所谓的"年",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团圆",而是一年之中,我被迫和那两个人,共处一室最久的、最漫长的、最难熬的几天。
我不期待过年。
我恐惧过年。
——
网课听到一半,中场休息。
我鬼使神差地,在那台老台式机上,登录了聊天软件。
屏幕亮起来。
朋友们的动态,一条一条地,刷了出来。
李深绫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中二得要命:"深渊观测者,也要与家族共度旧岁之终结。
他这个人,真是把自己的特点贯彻始终啊。
肖萤呢,则晒了一桌看起来就很丰盛的年夜饭,有中式的,也有日式的,摆得满满当当。
顺带一提,肖萤的联系方式,是寒假出去玩的时候加上的,那时候她高兴地快晕过去了。
彭曦发了一张,河边的、放着烟花的照片。
看着那些动态,我心里,是空的。
不是羡慕。
羡慕这种情绪,太奢侈了,我早就不配拥有了。
我只是,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他们在玻璃的那一边,热热闹闹地,过着"年"。而我,在玻璃的这一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他们。
我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是沈暮。
【沈暮】:在吗。
【沈暮】:给你看个东西。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
然后,我整个人,愣住了。
——
那是一幅画。
一幅,沈暮的画。
画上,是一个夜晚。江边。热闹的夏日祭典。昏黄温馨的灯笼,攒动的人影,还有江面上,正在升起的、绚烂的烟花。
我盯着那幅画,头皮,一阵阵发麻。
因为那个场景——
我,梦见过。
一模一样。
那是我,在沈暮家借宿的第一晚,做的那个梦。
夜晚的江边,热闹的夏日祭典,昏黄的灯光,升起的烟花,还有那种,我这辈子都罕有的、无比轻松惬意的感觉。
那个梦,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甚至,都快把它忘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沈暮的画里。
一笔一划,纤毫毕现。
连那盏挂得最高的灯笼的位置,连烟花在江面上的倒影,都,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沈暮】:怎么样,画得还行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林清昼】:这个场景……
【林清昼】:我想跟你聊聊。
【沈暮】:可以啊。
【沈暮】:但是要发语音。
【沈暮】:我想听你的声音。
——
我想听你的声音。
沈暮就是这样。
她永远,用这种,任性的、不讲道理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方式,提要求。
而且,她提得那么,理直气壮。
好像"想听你的声音",是一件天经地义、不容拒绝的事。
放在平时,我大概会觉得,麻烦。
可那天,看着那幅和我梦境一模一样的画,我心里乱糟糟的,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她麻烦。
我甚至,有点……高兴。
高兴她,"想听我的声音"。
这种高兴,我当时,没敢深究。
【林清昼】:没办法。
【林清昼】:我用的家里的老台式,没有麦克风。手机被没收了。
【沈暮】:哦。
隔了几秒。
然后,屏幕上,猛地弹出一个界面——
沈暮,正在向你发起语音通话。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点击了挂断。
【林清昼】你疯了?万一被我爸妈听见怎么办?
隔着屏幕,我仿佛都能听到沈暮,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暮】那你就,小声点,别被听见啊。
她那个语气,得意得,让人牙痒痒。
她大概,正缩在她那个温暖的、堆满画具的小屋里,抱着手机,看着我这边手忙脚乱、如临大敌的样子,在心里,偷着乐。
她这个人,就喜欢,看我出丑。
从体育祭教她跑步,到鬼屋揪着我的衣角,再到现在——她总有办法,把我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人,逼到一个,手足无措的境地。
然后,她就在一旁,慵懒地,笑。
奇怪的是,被她这样"欺负",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那天下午,我捂着音箱,压着嗓子,和她,断断续续地,聊了很久。
那是那个除夕,我唯一的,一点亮色。
——
网课,终于听完了。
我关掉电脑,走出房间,去找我妈,拿我的手机。
在这个家里,手机是"奖赏",不是"工具"。它被我妈,牢牢地,攥在手里,作为一种,随时可以剥夺的、控制我的筹码。
我需要用它的时候,得,去"要"。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屈辱。
或者说,我早就,学会了,把这种屈辱,咽下去,不动声色。
那天,我以为,也会和往常一样。
我"要",她"给",然后我,回到房间。
我错了。
"妈。"我说,"网课听完了,手机给我。"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听见我的话,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
她把手机,放到我手心里。
然后,就在我要收回手的一瞬间——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隔着那部手机,攥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
我妈正看着我。她的脸上,是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的表情。
"刚刚。"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个女的,给你打电话。"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
我的手机,也登录着那个聊天账号。
沈暮那通语音通话,虽然是打到电脑上的——可通话记录,是会,同步的。
它,明晃晃地,躺在我那部被我妈攥在手里的手机上。
一条,来自"沈暮"的,通话记录。
我,栽了。
我这个,自诩把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的人,栽在了,一个我根本没想到的,技术细节上。
我几乎能想象到,我妈是怎么,在我听网课的时候,翻着我的手机,然后,看到那条记录的。
她那一整个下午,大概,都在等。
等我,出来。
等这一刻。
"你解释一下。"我妈说,"怎么回事。"
我知道,狡辩是没用的。
"就是同学。"我说,声音尽量地,平稳,"刚刚,在跟我聊天。"
——
"聊天?"
我妈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我让你听网课!你给我聊天?!"
来了。
我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一个由头,一个引子,一点点,被她放大,被她扭曲,被她当成一个宣泄的出口。
接下来,会是一连串的,铺天盖地的,辱骂。
内容不重要。
在这个家里,"骂"这件事本身,才是目的。它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事实,甚至不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它只是,我妈的一种,情绪的排泄。
而我,是那个,理所当然的,排泄口。
我,早就习惯了。
我会,低着头,沉默着,让那些话,从我耳边,流过去。我会把自己,变成一堵墙,一个,没有感觉的容器。
我以为,那天,也会一样。
我会,忍。
我一直,都很能忍。
我妈骂了很久。
从"听网课不认真",骂到"一天到晚就知道玩",骂到"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骂到"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点,一遍一遍地,砸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把那股,在肚子里翻腾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下去。
就快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
只要,再忍一会儿。等她骂累了,骂够了,这场雨,就会停。
我,只要,像往常一样,做一堵墙,就好了。
我做了三年的墙。
我以为,我还能,再做一次。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成了,压垮那堵墙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学校,就勾结女孩子。"她说,"书,是一点,都不读。"
——
我猛地,抬起了头。
"在学校,就勾结女孩子。书,是一点都不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
我在省会的那三年,像走马灯一样,从我眼前,闪过。
那些,我一个人,跑完的操场。那些,我一个人,熬过的深夜。那些,我用风油精涂着太阳穴、喝着苦得要命的咖啡,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清晨。
那些,我戴着完美的面具,去回应每一个人的期待、把自己活成一个精密仪器的,日日夜夜。
那个年级第一。
那个,众星捧月的"十班班草"。
那个,被所有人夸"完美无缺"的林清昼。
——是我,用命,换来的。
而这个女人,我的母亲,坐在这里,凭着一条,她根本没搞清楚的通话记录,就轻飘飘地,给我,下了一个结论。
"勾结女孩子。"
"书,是一点都不读。"
凭什么?
凭什么,我拼了命的努力,在你嘴里,就成了"一点都不读"?
凭什么,我三年的血汗,你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抹杀?
凭什么?!
那堵,我筑了三年的墙,"轰"的一声,塌了。
——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抓起桌上的键盘的。
后来,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瞬间。
奇怪的是,那一刻,我的脑子,是冷的。
不是那种,被怒火烧得,一片空白的冷。
而是一种,异常清醒的、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般的,冷。
我像是,站在我自己的身体之外,冷冷地,看着那个叫"林清昼"的人,抓起键盘,然后,狠狠地,朝着我妈,砸了过去。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个键盘,在空中,划过的弧线。
我一点,都不慌。
我一点,都不怕。
我只是觉得,痛快。好爽。
键盘,砸在了我妈身上。
她"哎哟"一声,往后一缩,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被激怒的、更加狰狞的表情。
"你——你反了你了!你敢打你妈——"
她还想再骂。
我又抓起了桌上的书。
一本,两本,一摞。
我朝着她,狠狠地,砸了过去。
书页在空中,哗啦啦地,散开。
我妈,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真是,好爽。
——
我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
我不认识那个时候的,我自己。
那个永远克制、永远从容、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的林清昼,消失了。
站在那间狼藉的房间里的,是一个,浑身发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陌生人。
三年。
不,不止三年。
是从五年级开始,积压了整整六年、七年的东西,在那一刻,全部,喷涌了出来。
那些被辱骂的、被摔东西的、被拿菜刀丢过的、被以"断绝关系"威胁过的、被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的——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的痛——
全都,回来了。
我压不住了。
我,也不想,再压了。
"你们,不欢迎我,在这个家里,很久了吧?!"
我冲着门外,嘶吼。
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我走!我离开!我不打扰你们,过年!"
我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
一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
是我爷爷。
"清昼!清昼你别激动!"老人家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地,箍着我,"今天大过年的!一家人,要高高兴兴地过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爷爷,是个好人。
他和我爸妈,不一样。
他年纪大了,什么都不太懂,只知道,"过年"是天大的事,要"一家人整整齐齐",要"高高兴兴",要"说吉利话"。
他抱着我,是想,把这个家,把这个"年",把这个摇摇欲坠的、虚假的"团圆",给保住。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家,早就,散了。
他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团圆",对我来说,是怎样的一种,酷刑。
他抱着我,我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愧疚的。
可那一丝愧疚,那一刻,敌不过我心里,那头,已经彻底疯了的野兽。
"放开我!"我拼命地,挣扎。
"放开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他的手。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和这些混蛋,待在一起!!"
——
就在我疯狂挣扎的时候。
我看见了,我妈。
她站在门口。
她正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可置信。
厌恶。
还有,害怕。
是的,害怕。
我在我妈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
那个,一直高高在上、一直辱骂我、一直用尽一切手段掌控我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她怕我了。
而我,在捕捉到她那个眼神的一瞬间——
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爽快。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爽快。
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
一个儿子,因为看到母亲害怕自己,而感到爽快——这,是病态的。
可我,控制不住。
那头野兽,需要这个。
它被压抑、被践踏、被囚禁了太久太久。它需要,用这种方式,去确认,它,还活着。
去确认,我,还活着。
后来我常常在想,把一个人,逼到以"母亲的恐惧"为快乐的地步,究竟,是那个人的错,还是,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人的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我,笑了。
在那间狼藉的房间里,被爷爷死死抱着,浑身发抖,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
怎么了?对我失望透顶了?
受着吧,那是你自找的。
——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笑了。
我妈,看着我笑。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抖的。
"……你们别吵了。"她说,"我走。行了吧。"
"我走。"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门,关上了。
我妈,走了。
她走了。
我"赢"了。
在这个我被压迫、被践踏了无数年的家里,我,第一次,"赢"了。
我逼走了她。
用最激烈的、最鱼死网破的、最不像"林清昼"的方式。
奇怪的是,她一走,我心里那头野兽,那股喷涌的、要把一切都烧掉的怒火,竟然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爷爷抱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
散落的书页,摔坏的键盘,还有,喘着粗气的我。
我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
我只是觉得,累。
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虚脱般的,累。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等呼吸渐渐平复。
然后,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我的手机。
我低声,对着满屋的狼藉,说了一句。
"我出去散下步。"
这一次。
没有人,敢拦我。
我大步,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那个家。
——
外面,天已经黑了。
冷。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一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了河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有泪痕,有鼻涕,一塌糊涂。
我大概哭过了。
在刚才那场混乱里,我大概是哭了的。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一向是不哭的。
哭,是一种,示弱。而我早就忘了怎么示弱。
可那天在那间房里,我大概是彻底地哭了一场。
那张脸一定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我,一点,都不想去擦。
我站在冰冷的河边,任由那些泪痕,被寒风,吹干。
奇怪的是。
我感觉,无比地惬意。
真的。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感到过如此纯粹的轻松。
我逃出来了。
从那个囚笼里,逃出来了。
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哪怕,明天,我还要回去。
可至少,此刻,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沈暮,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怎么了,大过年的,想我了?"
"嗯。"我说。
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肉麻的话。
可那天,我脱口而出。
嗯。
我想她了。
我此刻,特别,特别,想听到她的声音。
如果听不到——
我觉得,我可能会疯掉。
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近乎溺水般的,渴望——
我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
"我特别想听你的声音。"我说,"现在如果听不到,我可能会疯掉。"
电话那头,沈暮,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里,那点慵懒褪去了些,多了一丝我很少听到的认真。
"和家里人,吵架了。"我说。
我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在夜色里静静流淌的河。
"不过。"我顿了顿,"这次,我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沈暮,轻轻地,笑了。
"哦?"她说,"是吗。"
"那,恭喜你啊。"
——
我们,聊了很久。
我不记得,我们都聊了些什么了。
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漫无边际。
我跟她说了,我妈那句"勾结女孩子",说了那个砸出去的键盘,说了我妈那个害怕的眼神。
我第一次,把这些,最不堪的、最狼狈的、最阴暗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说给一个人听。
我一点,都不怕。
我不怕,她会因此,看不起我。
我不怕,她会因此觉得我,是个"逼走了母亲的、大逆不道的疯子"。
因为我知道,沈暮,不会。
她这个人,看得懂。
她一眼,就能看懂,那些狼狈背后的东西。
她没有安慰我。
她没有说"你妈也是为你好",没有说"你不应该这样对长辈",没有说任何一句那种正确的、却让人恶心的废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偶尔,"嗯"一声。
偶尔,慢悠悠地,接一句带着点调侃的话。
而这,恰恰,是我,最需要的。
"你呢。"聊着聊着,我问她,"你今天,干嘛了?"
"干活呗。"沈暮打了个哈欠,"我们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准备过年,忙死了。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还会干活?"我有点意外。
"废话。"她说,"不干活,我家还有谁能干活啊。"
可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想起了她那个只有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的家。
我一直,只顾着看我自己的痛。
我一直以为,全世界,就我一个人过得最苦。
可沈暮,也有她的难。
那个父亲殉职、被爷爷奶奶算计、被仇敌攻击的家;那个只剩下她和母亲、要靠她们两个女人,撑起来的家。
她,也在扛。
她只是,用"睡觉",用"慵懒",把她扛着的东西,藏了起来。
就像我,用"完美",把我扛着的东西,藏起来一样。
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个,想把我们压垮的世界。
只不过——
我,还在,硬撑着。
而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想到这,我心里,那点因为"赢了"而生出的痛快,忽然,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心疼。
——
我们,就这样聊着。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
远处,县城的方向,隐隐地传来了春晚开场的、喧闹的声音。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起了电视机的光。
然后——
"砰。"
河对岸升起了第一朵烟花。
那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开的一瞬间,把整条河都照亮了。
绚烂的光,倒映在黑色的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红色的光斑。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江面上,升起,绽放,坠落。
那个场景——
我的呼吸,停住了。
因为它,和我梦里的那个夏日祭,和沈暮那幅画里的场景——
一模一样。
夜晚。江边。升起的烟花。
只不过,梦里是夏天,是温暖的。
而此刻,是寒冬,是刺骨的冷。
可我,站在这片冰冷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烟花下,握着那部还连着沈暮的手机——
我感觉,我并不孤单。
隔着一条电话线,隔着几百里的距离,有一个人,正在电话的那头,陪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梦,那幅画,那句"我想听你的声音"——
也许,都不是巧合。
也许,冥冥之中,我和她,本就该 在这样一个夜晚,隔着这样一片烟花,连在一起。
我望着那漫天的烟花。
对着电话,轻轻地,说。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沈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软,被电流磨得有一点模糊。
"新年快乐。"
她说。
顿了顿。
然后,又,轻轻地,补了四个字。
——
我,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听到那四个字的一瞬间——
我这个逼走了母亲、浑身狼狈、脸上还挂着泪痕、一个人站在冰冷河边的、丧家之犬一样的林清昼——
我,笑了。
不是那种,戴在脸上的、程式化的、完美的微笑。
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那四个字,像一小簇火苗。
它落进我那颗被寒冬和绝望冻得几乎麻木的心里。
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焐热了。
那个除夕。
是我,过过的最糟糕的一个年。
我被辱骂,被逼到爆发,砸了东西,逼走了母亲,一个人,哭着,逃到了冰冷的河边。
可它,也是我,过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因为,在那片,绚烂的烟花下。
有一个人,隔着电话,对我说了,那四个字。
而我,终于笑了。
真的,笑了。
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升起。
我站在河边,握着那部,早已被寒风冻得冰凉的手机。
久久,没有挂断。
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