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夏日祭。
只是这一次,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我说不清那种真实是从何而来的。往常的梦,总隔着一层雾,像是透过一块蒙了水汽的玻璃去看。可那一晚不一样。我能闻到空气里烤鱿鱼的焦香,能听见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能感觉到浴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它真实得,不像一个梦。
梦里的我沿着祭典的人流往前走。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我走得很轻松,脚步几乎是飘的。
然后,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我踩着的不是石板路,而是一层薄冰。那层冰"咔"地碎开,我整个人一下子坠了下去,落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那种冷是真的。
这是最让我恐惧的一点。
梦里的疼、梦里的冷,通常都是钝的,隔了一层的。可那湖水的冰冷,是尖锐的,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它真实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冻死在这里,就这样,死在一个梦里。
我拼命地往上挣扎,朝着头顶那片摇晃的、有光的地方游去。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就在我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刻,我的手,终于伸出了水面。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床头的闹钟在一旁疯了似的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像是真的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才把那股窒息感压下去。
——
原来已经开学好几个月了。
不知不觉间,夏天到了。
作为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一切娱乐活动都与我们无关。运动会没有了,社团活动停了,连每周的班会都改成了自习。整个高三年级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日复一日地朝着六月那个日子,机械地转动。
日子过得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是那段时间最贴切的形容。
不是痛苦,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钝的、麻木的、被抽掉了所有色彩的灰。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做不完的卷子,讲不完的题,一模考完二模,二模考完三模。时间被切割成一节又一节的课,我们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推着往前走。
如果是从前的我,大概会觉得这样很好。这种没有意外、没有波澜的生活,正是我最擅长应付的。
可现在的我,会在这种灰扑扑的日子里,觉得胸口发闷。
因为我知道,在这台机器平稳运转的表象之下,有一样东西,正在悄悄地流逝。
而我,拦不住。
这些日子,沈暮昏昏欲睡的时间越来越多。
以前她至少还能撑着上完半节课再趴下,现在往往是刚打上课铃,人就已经睡了过去。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一次。我会在课间适当地推推她,逗她说两句话,把她从那种越陷越深的困意里拽出来一点。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徒劳。
我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我给她讲那些她感兴趣的事,我把她拉去操场吹风,我甚至偷偷在她的水杯里加过咖啡。可这些手段,就像用手去堵一个正在扩大的裂缝——堵住了这一处,别的地方又渗出水来。
那种困意不是普通的困。那是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回收。
我看得见那个过程,却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比任何辱骂和暴力,都更让我难受。
有一天课间,我又推醒她。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我看着她眼下那圈越来越重的青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消失。然后,把她救回来。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荒唐。连"消失"是什么、"救回来"要怎么救,我都一无所知。我甚至不敢确定,陈寰宇说的那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可我还是这样决定了。
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没法阻止她的消失——那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她,然后在她消失之后,凭着这份记忆,把她找回来。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像"林清昼"的一个决定。它不理智,不周全,没有任何成功的把握。它不符合我一贯的行事作风。
但它是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想要",才去做的事。
我想留住她。
就这么简单。
——
距离高考还剩一个月的时候,学校破天荒地给我们放了一天假。
据说是上头的意思,说是高三压力太大,需要适当放松,免得出什么乱子。
那天彭曦找到我,提议趁着这难得的假期,拉上大家一起去野外露营,玩上一天。
我答应了。
一来,是这灰扑扑的日子确实过得让人喘不过气,需要一个出口;二来,我心里一直憋着几个问题,想找机会问陈寰宇。所以我也把陈寰宇叫上了。
叫陈寰宇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别扭的。
我讨厌他。从他在那个铺满照片和报纸的房间里,指着我说"你有义务拯救沈暮"的那一刻起,我就讨厌他。他总是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总是不紧不慢地把最残酷的真相摆到你面前,然后袖手旁观,看你如何反应。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得比我多的人。
想救沈暮,我绕不开他。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越讨厌,越离不开。
可恶,怎么说的像狗血恋爱文一样?
——
出门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我们约在城郊的一处露营场集合。等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李深绫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印满看不懂符号的黑色卫衣,肖萤背着一个几乎和她半个人一样大的登山包,彭曦戴着遮阳帽,沈暮则一如既往地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
那一天,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明亮的一天。
我把那一天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想起当时阳光的角度,风里青草的味道,还有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大家简单分了一下工。一组留下来搭营地,一组去附近收集干柴之类的物资,还有一组负责去采集食材——说白了,就是去溪里摸鱼,顺便找点能吃的野菜。
商量了一下,李深绫和彭曦去收集物资,沈暮和肖萤留下搭营地,我和陈寰宇去采集食材。
分工的时候,沈暮还嘟囔了一句:"凭什么我留下干活,我想去玩水。"
肖萤立刻凑过去,一脸认真地哄她:"沈暮同学,搭帐篷很有意思的哦,我教你打绳结,可好玩了。"
沈暮被她那副天然呆的样子逗得没脾气,只好摆摆手:"行吧行吧。"
我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一下。
——
我和陈寰宇往溪水的上游走。
陈寰宇这个人,别看平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野外的本事却出乎意料地好。他随手折了根树枝,削尖了做鱼叉,蹲在溪边不声不响地守了一会儿,"唰"地一下就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
我也不差。我用石头在浅水湾里围了个简易的堰,把鱼往里赶,效率比他还高些。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弄了满满一桶鱼,还顺手采了不少野菜。
这种事我很擅长。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得会。体育、学习、社交,甚至这种野外求生的杂七杂八的技能。因为"完美的林清昼",是不能有短板的。
肖萤后来惊讶于我的"全能",觉得我什么都会,很了不起。她不知道,这份"全能"背后,没有一丝一毫的乐趣,只有"必须"。
我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学这些东西的。
直到那天,蹲在溪边和陈寰宇一起摸鱼,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收获,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些本事,也可以用在一件让我觉得……有点开心的事情上。
趁着四下无人,我开口了。
"我问你件事。"
陈寰宇没抬头,专注地盯着水面:"问吧。"
"如果沈暮消失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还能把她救回来吗?"
陈寰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我最讨厌的、神秘的微笑。
"你这话的意思是,"他慢悠悠地说,"你打算,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了点头。
"沈暮的消失,已经是必然了吧。"我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这不是我一时冲动下的结论。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她越睡越沉,越来越虚弱,那圈青黑一天比一天重。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拉住她哪怕一点点。
我不得不承认,我救不了正在消失的她。
这是一个失败者的结论。而我,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失败。
可这一次,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只能承认这个失败,然后,把希望押在那个渺茫的、连有没有先例都不知道的"之后"上。
"虽然很不甘心,"我望着溪水,一字一句地说,"但这是我的结论。"
陈寰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显得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某种类似于赞许的情绪。
他没有反驳我。
而正是他这份沉默,反而印证了我的猜测。
如果我错了,如果沈暮还有救,以他那副喜欢纠正别人的性子,一定会立刻开口。
可他没有。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至于消失之后能不能救回来,"良久,陈寰宇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他把叉上来的鱼丢进桶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种事,没有先例。"他说,"我调查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消失,却从没见过有谁,在消失之后,又被找回来的。"
"所以就算有办法,"他看着我,语气罕见地认真,"那个办法,也一定不会简单。"
我没有说话。
不会简单。
我早就想到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把任何一样好东西,轻易地交到我手上。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代价。这是我从小就懂的道理。
想留住沈暮,一定要付出代价。
至于那个代价是什么,当时的我,还想象不到。
我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我都愿意付。
——
回营地的路上,我们抄了一条近道。
那条路会经过一处山坡。
那山坡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坡下是一片乱石和灌木。因为是野外,没有任何护栏之类的防护措施,只在坡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块褪了色的、写着"危险"的木牌。
我站在坡边往下看了一眼,随口吐槽了一句。
"这地方也太危险了。要是谁不小心掉下去,可怎么办。"
陈寰宇顺着我的目光,也往下看了看。
"目测,摔不死。"他平静地说,"但肯定会伤得很重。"
我们收回目光,继续往营地走。
那块写着"危险"的木牌,在我们身后,静静地立着。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红了。
肖萤和沈暮那边,帐篷居然真的搭得像模像样。肖萤一脸自豪地跑过来邀功,沈暮则瘫在一张折叠椅上,有气无力地摆手:"累死了……我这辈子的活都在今天干完了。"
李深绫和彭曦也回来了,柴火物资一应俱全。
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处理起食材。李深绫自告奋勇要烤鱼,结果第一条就烤糊了,被肖萤嫌弃地抢过了工具。彭曦安安静静地择着野菜,沈暮凑过来帮忙,两个女孩子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起来。陈寰宇难得地卷起袖子生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学生会长。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暖。
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是烤鱼的焦香和柴火的木头味。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小声说着悄悄话。
这就是我小时候,隔着玻璃,羡慕过无数次的东西。
热闹。团圆。被人需要,也需要别人。
我曾经以为,这种东西,这辈子都与我无缘。我是那个注定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别人快乐的人。
可那天晚上,我不在玻璃外面了。
我在里面。
我坐在火堆旁,和这些人一起,处理着食材,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被这片暖意包裹着。
我第一次觉得,我也拥有过这样的时刻。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格外残忍。
命运就是这样。它总是先让你尝到最甜的,再把它,连根拔起。
——
我们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烤鱼、野菜汤、还有各种从城里带来的零食。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李深绫神秘兮兮地从他那个大包里,掏出了几罐啤酒。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宣讲的架势,"在座的,都已经年满十八,是堂堂正正的成年人了。今夜星光璀璨,正是我等,暂时挣脱凡俗枷锁、纵情一醉的良机——"
"说人话。"沈暮打断他。
"就是……喝点?"李深绫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众人哄笑起来。
陈寰宇倒是没反对,只是提醒了一句:"明天还要回去上课,都注意分寸,别喝多了。"
"知道啦知道啦,会长真啰嗦。"沈暮懒洋洋地说,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我记得沈暮那时的样子。
她瘫在折叠椅上,被火光映着,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弛的笑意。那一整天的劳累,好像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困意,忘记了那个盘旋在她头顶的、看不见的倒计时。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我几乎要相信,她根本不会消失,那一切都只是陈寰宇危言耸听。
我多希望,那是真的。
——
肖萤提议玩个游戏。
规则是这样的: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水,其中一杯偷偷换成酒,然后大家同时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其他人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来猜谁喝到的是酒。如果被猜中了,就由那个人旁边的人,指定一个动作,让他当众做出来,作为惩罚。
这游戏简单,却意外地热闹。
一轮一轮下来,笑声就没停过。李深绫演技拙劣,喝到水也要装出一副被烈酒呛到的痛苦表情,结果每次都第一个被排除。肖萤则相反,喝到酒也面不改色,全靠一张写满"我很正常"的脸蒙混过关。
而沈暮,是输得最惨的那个。
沈暮不太能喝酒。
这一点,从她第一次喝到酒的反应就看出来了。她只是抿了一小口,脸就"唰"地红了,眼神也开始飘。之后每一轮,只要她喝到酒,那副瞬间变得迷迷糊糊的样子,简直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想不被猜中都难。
于是她被罚了一次又一次。
她被罚过学猫叫,被罚过对着李深绫喊"哥哥"——喊得李深绫热泪盈眶,说什么"吾之妹属性终于觉醒",被肖萤一巴掌拍回去。她还被罚过站起来转圈,转到一半自己晕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惹得众人大笑。
那时候的她,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毫无防备。
那是我见过的,最不设防的沈暮。
平时的她,总是慵懒地、疏离地,隔着一段距离看这个世界。可那天晚上,那段距离,好像被酒精悄悄地融化了。
我把那个笑,深深地刻进了记忆里。
游戏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我注意到沈暮有些不对劲了。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神也开始涣散,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你还行吗?要不别玩了。"
沈暮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冲我摆摆手。
"没事……"她的舌头有点打结,"我就是有点想吐……我去厕所吐一下就好。"
说着,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着营地边上厕所的方向走去。
"要我陪你去吗?"我下意识地问。
"不用……"她头也不回地摆手,"又不是小孩子。"
——
游戏结束了。
大家开始收拾杯子,商量着接下来玩点什么。有人提议看星星,有人提议讲鬼故事,被肖萤第一个否决了。
热闹了一阵,我忽然发现,沈暮还没回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她走了,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
我想,她大概是喝多了,在厕所里吐得难受,或者干脆蹲在哪儿缓着。这很正常。
可那种不安,还是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渗了上来。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莫名的心慌。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地逼近。
我站起身,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去看看沈暮,她怎么去这么久。"
"哦,"李深绫头也没抬,"该不会吐晕在厕所里了吧。"
我没理他,快步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营地边上的那个简易厕所,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黑暗里。我走到门口,扬声喊了一句。
"沈暮?"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沈暮,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
里面静得可怕。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我推开厕所的门。里面是空的。
我在厕所附近找了一圈,绕到后面,又往旁边的树丛里看了看,一边找一边喊她的名字。
沈暮。
沈暮。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比一声急。
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这片小小的营地里,凭空消失了。
"消失"——这两个字,在那一瞬间,狠狠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会有事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只是喝多了,可能走岔了路,可能在哪儿坐下休息,可能……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打算叫上其他人一起找。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
是那处山坡。
白天,我和陈寰宇经过的,那处又陡又没有防护的山坡。
它就在离厕所不远的地方,静静地,隐没在夜色里。坡边那块写着"危险"的木牌,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我站在坡边,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不安,猛地,从我的脚底,一直窜上了头顶。
那一刻,白天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目测摔不死,但肯定会伤得很重。"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不敢想。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跑到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可我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地,朝着坡边,迈了过去。
我探出头,往那片漆黑的坡下望去。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夜风吹过山坡,卷起坡边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谁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