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有一个人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也许是那片黑暗里,有一小块,比周围更深的阴影;也许是某种预感,先于我的眼睛,找到了她。
我趴在坡边,声音都变了调。
"沈暮!"
坡下没有回应。
那个蜷缩在乱石间的身影,一动不动。
——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断断续续。
我记得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那道陡坡,膝盖和手掌被乱石划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记得我摸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是软的,人半昏迷着,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着。我记得我扯着嗓子朝坡上大喊,喊得整片山林都听得见。
我记得陈寰宇他们冲过来时,脸上的表情。我记得肖萤当场就哭了。我记得李深绫难得地没有说一句废话,掏出手机就拨了急救电话。我记得陈寰宇蹲在沈暮身边,冷静地检查她的伤势,然后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别乱动她"。
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里,都蒙着一层白。
像是被人抽掉了颜色。
我一向是个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的人。冷静、周全、滴水不漏,这是"完美的林清昼"的基本功。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彻底地慌了。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感觉到她身下慢慢渗开的、温热的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坏掉的唱片。
别死。
你别死。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她真的就那样死在我怀里,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
医院的走廊,是那种惨白的、发着冷光的白。
沈暮被推进了急诊。医生说她腿骨骨折,还有些别的外伤,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命是保住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联系上了她的母亲。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柔、也很疲惫的女人。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苍白,却出乎意料地镇定,只是握着我的手,反复说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送她过来"。
见到沈暮母亲的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一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丈夫殉职,被亲人算计,被仇敌纠缠。现在,连唯一的女儿,都躺进了急救室。
可她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责怪我们这群把她女儿带出去露营、又让她摔成这样的人。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道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沈暮身上那种慵懒背后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有些人的坚强,是天生的。而有些人的坚强,是被生活,一寸一寸逼出来的。
沈暮和她母亲,是后者。
我也是。
我们都是,那种被生活逼着,不得不坚强起来的人。
处理完手续,已经是清晨。
沈暮还在昏睡,暂时不能探视。她母亲守在病房里,陈寰宇坐在病房外面。剩下我们几个,被赶回到营地,收拾我们这一天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长椅的一端,一夜没合眼,却毫无睡意。
——
营地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的飞虫,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就是在那样的安静里,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一个人在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奇怪。它会自动地,翻出那些你平时刻意不去碰的东西。
那天深夜,坐在那条惨白的长椅上,我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那个,被我锁了很多年的,我自己的故事。
我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小时候的我,其实……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我会哭,会闹,会为一件小事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一句话,红了眼眶。我心思重,脆弱,敏感。那时候,我身边还有个天天缠着我的女孩,会捉弄我,也会哄我。
那时候的日子,是有颜色的。
一切都是从五年级,开始变的。
我父母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把我"打造"成一件作品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五年级。他们忽然意识到,我"读书还行",是一块可以雕琢的料。于是,我的人生,从那一刻起,被重新规划了。
送去省会。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补习。
从那天起,我的课后,全是刷题。我的假期,全是补课。我的深夜,全是那些赶考的路,和苦得要命的、用来提神的东西。
那个会哭会闹的小孩,那个有玩伴、有颜色的童年——被一刀切断了。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变的不只是生活。
变的,还有我父母。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父母。
如果只说那些具体的事,会显得很像一个廉价的、博人同情的苦情故事。而我最讨厌的,就是廉价的同情。
可那些事,确确实实,发生过。
被辱骂,是家常便饭。考差了骂,考好了也骂,因为"下次不一定能考这么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成为被骂的理由。到后来,"骂"这件事本身,已经和我做了什么无关了。它只是我母亲的一种习惯,一种情绪的排泄。而我,是那个理所当然的出口。
摔东西,也是常事。碗、遥控器、我的书、我的卷子。有一次,是一把菜刀。它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哐"地砸在墙上。我至今记得那个声音。
"断绝关系",这四个字,我从小听到大。听得太多了,以至于后来,它对我,已经失去了威慑力。我甚至会在心里想,那就断吧。可我没敢说出口。
那时候,我最怕的,是周五。
因为周五放学,意味着,我要回家,要和他们,共处整整两天。
我不记得,我是从哪一天开始,学会"不哭"的。
大概是发现,哭是没有用的。哭只会招来更多的辱骂,更猛烈的暴风雨。于是我学会了,把情绪咽下去,把脸绷住,把自己变成一堵墙。一堵没有感觉、不会疼、也不会碎的墙。
后来,我连"墙"都嫌不够。
我给自己,做了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是我用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对所有人温柔。得体。周到。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无懈可击。永远能说出最恰当的话,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完美的林清昼",就是这么诞生的。
它是一件武器,也是一层保护壳。有了它,我就能揣摩出每一个人想要什么,然后,精准地给出去。我用这种方式,去经营我身边所有的关系,去换取那些让我能活下去的、廉价的认可。
没有人知道,那张面具背后,是什么。
因为面具背后,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片,被掏空了的,虚无。
我把真正的自己,那个会哭会闹、脆弱敏感的林清昼,锁在了那片虚无的最深处。锁得那么严实,连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他了。
——
初中的时候,我被父母,带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不是因为他们关心我。而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影响了成绩。他们想把我"修好",好让这台做题机器,继续正常运转。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心理医生。
我不记得那个医生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那是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很温和。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很久。一开始,我什么都不肯说。我早就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面具后面,对一个陌生人,我更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可那个医生很有耐心。他没有逼我。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我,等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知怎么的,开了口。
我把那些事,断断续续地,说给他听。菜刀,辱骂,断绝关系,周五的恐惧……
我说得很平静。我一向很平静。
那个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孩子,"他说,"你没有病。"
"真正应该坐在这里,接受治疗的,是你的父母。"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有一个大人,明确地告诉我——
错的,不是我。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是我不够听话,不够优秀,不够懂事,所以才会被那样对待。我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因为一个孩子,是没办法承认"父母是错的"这件事的。承认了,他就失去了整个世界。
所以我宁愿相信,是我错了。
直到那个医生,那个陌生人,那个只见过我一面的人,告诉我——
"该接受治疗的,是你的父母。"
我坐在那间屋子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脸,还是绷着的。我的面具,还是戴着的。
只是那一瞬间,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那张面具上,无声地,裂了开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眼睛,有点酸。
仅此而已。
——
那次之后,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父母,当然不会去"接受治疗"。他们甚至觉得,那个医生是个骗子。而我,继续戴着我的面具,做我的"完美的林清昼",一路,走到了高中。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了。
戴着面具,揣摩人心,经营着一段又一段虚假的关系,直到把自己,彻底活成一具,空壳。
直到,高二那年,我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总是趴在桌上睡觉的女孩。
一个对我那套完美的面具,完全无动于衷的女孩。
一个会毫无顾忌地叫我"喂",会理直气壮地对我提各种任性要求,会一眼看穿我的伪装,然后慵懒地笑一声的女孩。
沈暮。
她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不吃我那套的人。
在她面前,我的面具,是失效的。我所有的揣摩、周到、得体,对她都不管用。她根本不在乎我表现得多么完美。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累、会烦、会有脆弱的一面的,普通人。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用戴面具。
那种感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轻松。
真实。
像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我想起了这半年多来,和她之间的一切。
那个教她跑步的体育祭。那个她揪着我衣角的鬼屋。那个我借宿在她家、第一次做那个夏日祭梦境的夜晚。那个除夕,我逼走母亲、一个人站在冰冷河边,而她隔着电话,对我说的那句"新年快乐",和那四个字。
还有昨天。
那个坐在火堆旁、脸红扑扑、笑得毫无防备的沈暮。
想到这里,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个笑,那么鲜活,那么正常。
而现在,她躺在急救室里,一条腿摔断了,昏迷不醒。
如果昨天,我没有听她的话。如果我坚持陪她去厕所。如果我一步都不离开她。
这些"如果",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我心里。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那所谓的"善解人意"。我总是揣摩别人的意愿,然后顺从。可就是这份顺从,让我,眼睁睁地,放她一个人,走进了黑暗里。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我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
"清昼学长。"
一个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是肖萤。
不知什么时候,她坐到了我旁边。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大概是刚才哭过。她仰着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天然呆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些郑重的神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嗯。"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
"沈暮同学……"她轻声说,"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
——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肖萤问得很轻,很小心。
可它,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我心里那片,刚刚被回忆搅动过的、还未平静的水面。
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一直,刻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
因为我怕。
我怕一旦认真去想,我就要面对那个,我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
我这个人,习惯了权衡,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用"值不值得""该不该"去衡量每一段关系。我经营身边所有的人,都带着目的。
可对沈暮,这套东西,全都失效了。
我救她,不是因为张老师的委托。不是因为陈寰宇说的"义务"。不是因为任何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我只是,想救她。
不需要理由地,想救她。
想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沈暮这个人了——
那个会心痛得无法呼吸的人,是我。
那个会活不下去的人,是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萤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然后,我望着病房的方向,那扇紧闭的、白色的门,轻轻地,开了口。
"她是……"
我顿了顿。
那些平时挂在嘴边的、得体的、经过修饰的话,一句都没有出现。
浮上来的,是一句最简单,也最真实的话。
"她是我,绝对无法丢下的人。"
——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感觉,胸口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绝对无法丢下的人。
这不是一句表白。至少,当时的我,还没能力,把它理解成那样清晰的东西。
它比"喜欢",更笨拙,也更沉重。
它意味着,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松手。
意味着,就算她注定要消失,我也要陪她走到最后,然后,把她找回来。
意味着,这一次,我不再权衡,不再计算,不再问"值不值得"。
因为有些人,是不能用"值不值得"去衡量的。
沈暮,就是那个人。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那个完美的林清昼想要的。
是我,林清昼,一个会哭会闹、脆弱敏感、被锁了很多年的、真正的我——想要的。
我想留住她。
哪怕,与世界为敌。
肖萤看着我。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慢慢地,又蓄满了泪。可这一次,她笑了。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我就知道。"
"清昼学长,你一定,可以的。"
——
帐篷外,天还是昏暗的。
沈暮,还在医院昏睡。
而我知道,等她醒来,等她的腿养好,等这个夏天过去——
那个真正的、最艰难的时刻,就要来了。
她要消失了。
而我,会在她消失之后,把她,找回来。
我在心里,又一次,无声地,做出了这个承诺。
这一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