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寰宇是踩着夜色回来的。
救援队的人早已散去,营地里只剩下我们几个,没人说话。李深绫抱着膝盖坐在熄灭的火堆旁,肖萤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彭曦低着头,把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我从那顿温暖的晚餐里,一把拽了出来,扔进了一片没有底的、冰冷的水里。刚才还在的那些笑声、火光、烤鱼的香气,全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句"她没事"。等那扇不知道在哪里的门,重新为我打开。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种等待。等考试成绩,等父母的脸色,等那个我永远等不来的、被认可的时刻。可没有一次,像那晚一样,让我觉得,时间是有重量的。
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陈寰宇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腾"地站起身,几乎是抢着开口:"怎么样?"
"她醒了。"陈寰宇说,"没有生命危险。"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没站稳。
"但是。"他顿了顿,"腿部好几处骨折。高考之前,是出不了院了。"
高考。
那两个字,在别的任何时候,都是我人生里最重的两个字。可那一刻,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暮的高考,就这样,没了。
她拼了那么久,从一个连理科都没入门的人,到期末考试破天荒地及格;她被我拉着,去表演,去补习,去一点一点地,把生活重新过成"活着"的样子——
现在,这一切,都要停在这里了。
可我心里,那一刻,最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惋惜。
而是庆幸。
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别的,都可以再说。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我心里,有一样东西,是可以排在"高考"前面的。
"你现在,去医院。"陈寰宇看着我,"说不定,能听到你想听的话。"
我没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点了点头。
——
我和陈寰宇打了一辆车,往医院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退向后方。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沉默了一会儿,陈寰宇先开了口。
"沈暮说,"他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她走到山坡边的时候,意识忽然自己就散了。浑身特别疲惫,像是一瞬间睡了过去。然后,就失足摔了下去。"
意识忽然自己就散了。
我听着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紧。
不是喝醉了走岔路。不是一时不慎踩空。
是那个东西。
是那个我一直在对抗、却始终无能为力的东西——世界,在把她往回收。
它挑了那样一个时刻。在她笑得最放松、最鲜活、最像一个"正常人"的那个晚上,趁着我离开她身边的那短短二十分钟,冷不防地,出手了。
它甚至,都懒得挑一个更"合理"的方式。它就那样,随随便便地,让她的意识"散了",然后看着她,从那道我白天才吐槽过的陡坡上,摔了下去。
我恨那个东西。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恨过一样,我连形状都看不清的东西。
"她应该,马上就要消失了。"陈寰宇的声音,把我从那股恨意里拽了回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说话。
"这一点,我已经告诉她本人了。"他继续说,"而且,她母亲赶到之后,她还直接,告诉了她母亲。"
我猛地转过头:"她……告诉她妈了?"
"嗯。"陈寰宇点头,"她母亲,似乎很相信她的话。刚刚,哭了一场。"
我不知道,一个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相信"这样一件事的。
自己的女儿,躺在病床上,腿断了,然后平静地告诉你——妈,我要消失了。不是死,是消失。是这个世界,要把我,像抹掉一个错字一样,抹掉。以后,你会连我存在过,都记不得。
这种话,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该斥之为胡言乱语,该以为是女儿摔坏了脑子,该崩溃,该歇斯底里。
可沈暮的母亲,相信了。
她只是,哭了一场。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她会相信。
也许,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知道,沈暮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她大概,也早就隐隐地,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女儿身上,那种一点一点飘远的、正在"离开"的气息。
一个母亲的直觉,是骗不了的。
她只是,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直到,女儿亲口,把它说了出来。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
住院部的走廊,还是那种惨白的、发着冷光的白。
和几个小时前,我们等着急救室消息时,一模一样。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一夜,我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
第一趟,是绝望。是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腿上淌着血的她,被挡在急救室外,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第二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一种,掺杂着希望与恐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她醒了。我知道她没有生命危险。可我也知道,等着我的,是一场,注定的告别。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残忍的一种"重逢"。
明明失而复得,却又,注定要再一次失去。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
我伸手,正要去推那扇门。
陈寰宇却按住了我的手。
他冲我,打了个手势——先别进去。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听着。
——
病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里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那道缝里,飘了出来。
是沈暮的声音。
我一听就知道,是沈暮的声音。
可那个声音,和我熟悉的,有点不一样。
我熟悉的沈暮,说话总是慵懒的,拖着长音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距离感。她像是永远没睡醒,永远隔着一层什么,在看这个世界。
可病房里的这个声音,不一样。
它是……鲜活的。
是那种,一个人在讲述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明亮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妈,你不知道,那家伙可讨厌了。"沈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明什么都会,成绩又好,人又受欢迎,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我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假模假样的。我一眼就看穿他了。"
"可是啊……"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他这个人,特别可靠。"
"我让他帮我干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就去做了。教我跑步,帮我搞到表演的名额,帮我补习……我数学那么差,他愣是有耐心,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
"有一次,我说我要上台演奏,可我根本不会乐器。换了别人,肯定觉得我疯了。可他没有。他就……真的帮我想办法,让我站上了那个台。"
我站在门外,听着。
我以为,我会觉得尴尬。或者,会觉得,我不该听。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原来,在她心里,是这样看我的。
不是那个"完美的林清昼"。不是那个学霸,那个人气王,那个滴水不漏的十班班草。
而是一个……"特别可靠"的、会耐心给她讲题的、会帮她实现那些荒唐愿望的,普通人。
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完美标本"。所有人都夸我完美,都喜欢那个完美的我。
只有沈暮。
她夸的,从来不是我的完美。
她夸的,是我这个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大。
病房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带着哽咽的女声。
是沈暮的母亲。
"……听你这么说。"她轻轻地,抽泣着,"妈就放心了。"
"你从小,就怕和人打交道。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妈一直担心你……担心你以后,怎么办。"
"现在,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妈,真的很高兴。"
沈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藏不住的,留恋。
"要是……"她轻声说,"最后的这段时光,他也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
就是这句话。
"要是最后的这段时光,他也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攥住了。
沈暮这个人,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她太骄傲了。她习惯了一个人。她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想要",都藏在那副慵懒的、满不在乎的外壳底下。她宁愿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也绝不肯,向任何人,露出一丝一毫的、需要别人的软弱。
可她现在,说了。
她说,她想要我,陪在她身边。
不是用命令的语气,不是用她惯常的、任性的方式。而是用一种,那么小心翼翼的、那么卑微的、带着"就好了"这种不敢奢望的假设的——恳求。
她一定以为,我听不到。
她一定以为,这只是她,对着母亲,说的一句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临终前的心愿。
她大概,从没指望过,这句话,真的能被实现。
我身边的陈寰宇,给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我懂。
他在说——现在,轮到你了。做出你的抉择。
我这一辈子,做过无数个抉择。
每一个,都经过精密的计算。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反应,该迎合谁的期待,该规避什么风险。我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我从来没有,凭着"冲动",做过任何一件事。
因为"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输不起。
可那一刻。
我没有算。
我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
"好啊。"我说,"那我就一直陪着你。"
沈暮,吓了一大跳。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张一向慵懒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种想藏都藏不住的、慌乱的红。
"你……"她的舌头有点打结,"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听到多少了?"
"从'那家伙可讨厌了'开始。"我说。
"……"
沈暮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一把抓过被子,捂住半张脸,从被子后面,恶狠狠地瞪着我:"偷听别人说话,很有意思吗你!"
我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一点。
那是她受伤之后,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弱,又疲惫。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我确信——
我来对了。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来,都是对的。
——
沈暮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
她大概,是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你就是……"她看着我,声音有些不确定,"清昼?林清昼?"
"阿姨好。"我朝她,微微鞠了一躬,"我是林清昼。"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沈暮的母亲。
她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一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经历过那么多变故的女人,会是那种,坚硬的、锋利的、被生活磨出了棱角的样子。
可她不是。
她看起来,很温柔,也很疲惫。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她的眼睛,红肿着,是刚哭过的样子。
她身上,有一种和沈暮很像的气质。
不是慵懒。
而是那种,把很多很多的苦,都咽下去、然后在人前,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那种,被生活逼出来的,温柔。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沈暮身上那种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沈暮的母亲,拉着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跟我聊了很多。
她说,沈暮从小,就特别怕生。别的小孩,凑在一起玩,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着她的画本。她说,自从家里出了那些事之后,沈暮就更沉默了,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理,整天,就知道睡觉,画画。
"我一直,特别担心她。"她说,声音又有些哽咽,"担心她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
"直到,听她说,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她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长辈才有的、郑重的感激,"听说,都是你的功劳。"
"清昼。"她说,"阿姨,谢谢你。"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朝我,鞠躬。
我慌忙扶住她。
"谢谢你。"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声"谢谢"。
我帮同学解决麻烦,他们谢我。我帮老师处理事务,他们谢我。我用我那套完美的、周到的方式,赢得过无数声"谢谢"。
可那些"谢谢",我听着,从来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我知道,他们谢的,是那个"完美的林清昼"。是那个我表演出来的、用来交换认可的、假的东西。
我帮他们,从来不是因为"想帮"。
而是因为"必须"。
所以,那些"谢谢",对我来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可沈暮母亲的这一声"谢谢",不一样。
它很重。
重到,我几乎,承受不起。
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配。
我没有救成她的女儿。恰恰相反——如果陈寰宇说的是真的,那么,把她女儿推向"消失"的那个"助推器",正是我。
她在谢一个,害了她女儿的人。
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愧疚,几乎要把我,压垮。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这位母亲——阿姨,其实,是我害的。
——
沈暮的母亲,和沈暮,做了一场,很长的告别。
母女俩,握着手,说了很多话。有嘱咐,有回忆,也有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家里的琐事。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那场告别,我不忍心看,也不忍心听。
那是一个母亲,和她唯一的女儿,之间的告别。
而且,是一场,比死亡还要残酷的告别。
因为死亡,至少还会留下记忆。留下一座墓碑,一张照片,一个可以怀念的、名字。
可"消失"不会。
消失,是连"怀念"的权利,都要一并夺走。
如果那位母亲,最终也忘记了沈暮——那么,这世上,将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证明,曾经有一个叫沈暮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笑过,哭过,画过画,活过。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对母女,握着手,无声地流泪。
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理解了"消失"这两个字的分量。
它不是一个人的死。
它是一个人,从整个世界里,被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抹去。
告别的气氛,实在太沉重了。
一旁的陈寰宇,忽然开了口。
"阿姨。"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轻松,"又不一定,就是今晚消失。您别太伤心。之后这几天,您还能来看她的。"
我当时,还有点怪陈寰宇,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给那对母女,也给我,一个台阶。
他知道,这样的告别,是没有尽头的。哭下去,能哭到天亮,也哭不完。而越是这样沉溺下去,对沈暮,对她母亲,就越是煎熬。
他用那句轻飘飘的、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话,硬生生地,把那场快要把人淹没的悲伤,给拦了一下。
陈寰宇这个人,看着冷漠,其实,比谁都懂,怎么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他只是,从来不肯,把这一面,表现出来罢了。
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点像的。
沈暮的母亲,被他这么一说,也回过神来。她抹了抹眼泪,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啊。"她说,"是阿姨,太不争气了。"
她最后,又摸了摸沈暮的头。
"妈,先回去了。"她说,"明天,再来看你。"
沈暮点点头:"嗯。妈,路上小心。"
沈暮的母亲,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托付。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
陈寰宇也站起身。
"我也走了。"他说,"把地方,留给你们俩。"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
他看着我,那张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我最熟悉的、洞悉一切的表情。
可这一次,那表情里,没有了平时的、让我讨厌的疏离。
"林清昼。"他说。
"嗯?"
他沉默了一下。
"……好好陪她。"
说完,他就走了。
好好陪她。
这是陈寰宇,第一次,用一种"朋友"的语气,对我说话。
不是"你有义务拯救沈暮"。不是"你是助推器"。不是那些,把最残酷的真相,冷冰冰地摆在我面前的、命令式的话。
而是,"好好陪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跟我说过的,他自己的故事。
他高一那年,也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消失了。他拼命地想记住那个人,可越记,那个人的脸,越模糊,最后,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一定,也曾经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上。
面对着一场,注定的告别,束手无策。
只不过,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现在,他把他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东西,交给了我。
他不能救回他自己的朋友了。
但他,想让我,救回我的。
"好好陪她。"
我想,这四个字里,藏着的,是他这么多年,所有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不再讨厌他了。
至少,那一刻,没有。
病房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沈暮,两个人。
——
"过来。"沈暮说。
她拍了拍病床边上那一小块空位。
"躺我旁边。"
换了平时,我大概会拒绝。
或者,会用某种得体的、有分寸的方式,把这种"越界"的要求,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
可那天晚上,我没有。
我脱了鞋,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腿,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挨着她,躺了下来。
床很小。我们两个人,肩膀几乎是贴着的。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就在我耳边。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因为"告别"而生出的、沉重的悲伤,忽然,就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安静的、近乎"满足"的东西。
好像,只要这样,挨着她,躺着,时间,就能停下来。
好像,那个注定的、残酷的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我们两个,就那样并排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体育祭,聊到鬼屋。从那个除夕的电话,聊到今天白天,营地里那场,热热闹闹的酒局。
我们聊了很多。
可我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词。
消失。
——
聊着聊着,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会怪我吗?"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从她摔下山坡的那一刻起,"如果"这两个字,就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我心上。
如果,我没有听她的话,坚持陪她去厕所。
如果,我一步都不离开她。
如果,那天露营,是我留下来搭营地,而不是跟着陈寰宇去采食材。
如果……
是我,把她一个人,放进了那片黑暗里。
是我,害她,摔断了腿,赶不上高考。
是我……
是我答应她那荒谬的请求,带着她逃避现实,追寻梦境。
是我,如果陈寰宇说的都是真的——一步一步地,把她,推向了"消失"。
我怎么可能,不问这句话。
我怕。
我怕她怪我。
可我更怕的是——我怕她,其实,早就在心里,怪我了,只是,不肯说出来。
沈暮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在那盏昏暗的病房夜灯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地黑,格外地亮。
"怎么可能怪你呢。"她说。
她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真要是怪你。"她笑了一下,"我刚刚,就不会,跟我妈说那些话了。"
——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这个人,是从来不哭的。
我早就,把"哭"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可那天晚上,听到这句话,我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
她不怪我。
不仅不怪我,她还,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把我,当成了,她最想跟母亲分享的、最珍贵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拯救她。
是我,把她从那个昏睡的、放弃了醒着的梦境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是我,让她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是我,让她,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陈寰宇,曾经说过的那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也读懂了,另一件,我一直没敢去想的事。
到底,是谁,在拯救谁?
在遇见沈暮之前,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放弃了"活着"的人。
我戴着面具,做着表演,把自己,活成一具,被掏空了的空壳。我以为那就是活着。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是她。
是沈暮,让我明白了,失败也没那么可怕,让我明白了,我也可以厌恶别人,我也可以向别人求助,我也可以,做一些没有意义的、甚至不那么正确的事。
是她,让我这具空壳里,重新,有了东西。
是她,救了我。
而我,却连,把她留下来,都做不到。
——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暮,忽然开口了。
"哎,林清昼。"她说,"你说……"
她的语气,很轻松,带着点,惯常的、调侃的味道。
"你说,我像不像,那些BE文学里的女主角?"
BE。
Bad Ending。
坏结局。
她用这么轻描淡写的、甚至有点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我们俩,一整晚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的东西。
她在,主动地,去碰那个,最疼的地方。
她一向如此。
她总是,用一种满不在乎的、慵懒的、举重若轻的姿态,去面对那些,最沉重的东西。
就像她第一次,跟我讲她家里那些事的时候。她讲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可她的情绪,控制得那么稳。她甚至还,反过来,用"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比我好太多了"这种话,来安慰我。
她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说给你听。
我太熟悉,她这副样子了。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们两个,都习惯了,把最痛的东西,藏在笑容的后面。
我配合着她的语气,接了一句。
"那。"我说,"是不是,还要列一个,遗愿清单?然后,让我,帮你,一个一个地,实现?"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以为,她也会笑。
我以为,她会顺着我的话,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一堆,稀奇古怪的遗愿,然后,指使我,去帮她完成。就像她,一直以来,指使我,做的那些,任性的事一样。
可是。
沈暮,没有笑。
她,沉默了。
——
那份沉默,很长。
长到,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长到,病房里,那盏夜灯的光,都显得,格外地,冷。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可我知道,我一定,说错了什么。
那份沉默,像一只手,慢慢地,攥住了我的心。
我不敢说话。
我只能,在那片沉默里,等着。
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
沈暮,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恐怕……不行啊。"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不出,遗愿来。"
"要是,真让我,列一个清单……"
她顿了顿。
"那清单上,估计,就只有,一句话。"
我的心,狠狠地一沉。
"是什么话?"我问。
沈暮,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层平日里的、慵懒的雾,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她。
"我想活下去。"她说。
——
我想活下去。
那五个字,砸在我心上,像五记,重重的锤。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自以为是,全都,碎了。
我一直,都想错了。
我以为,沈暮,是那种,看透了、也看淡了的人。我以为,她对"消失",是接受的,甚至,是解脱的。她那么慵懒,那么疏离,那么满不在乎,她好像,早就,不在乎这个世界了。
她不是"厌世"吗?
她不是,主动地,选择了,把自己埋进梦境里吗?
所以,我一直,隐隐地,抱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也许,对她来说,消失,也没有那么,痛苦。
可我错了。
大错特错。
她的慵懒,是装的。她的满不在乎,是装的。她那副"我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全都,是装的。
她比谁,都想活。
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到,只能用"放弃",来保护自己。害怕到,只能假装"不在乎",来对抗那份,她无力对抗的、正在把她一点点抹掉的、命运。
她的"厌世",从来不是,因为她不爱这个世界。
恰恰相反。
是因为,她太爱了。
爱到,一旦失去,就痛得,无法承受。所以,她才干脆,先一步,假装放弃。
这是一个,被生活伤透了的人,最后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我怎么,一直,都没看出来。)
沈暮,还在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份,一直被她死死压着的东西,终于,决了堤。
"我讨厌,那些BE文学。"她说,"我真的,特别讨厌。"
"为什么啊?"她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为什么,那些故事里的人,完成了什么遗愿,看了一次日出,去了一次海边,就能,没有遗憾地,死掉?"
"生命,哪有那么简单?"
"我不想,完成什么遗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活下去。"
"我想,继续活下去。"
"我想,和朋友们,一起,去更多的地方。我想,看更多的画,画更多的画。我想……"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和林清昼,考同一所大学。"
"我想,和大家,有将来。"
“你知道吗?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
“我觉得,反正醒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睡过去吧。”
“你知道,是谁改变了我吗?”
“就是你,林清昼。”
“是你给了一个将死之人活下去的希望。”
“是你告诉我,醒着,也很美好。”
“所以……我怎么可能怪你呢?”
“笨蛋……”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那样,睁着眼睛,一边说,一边流泪。那些泪,无声地,淌过她苍白的脸颊,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沈暮,哭。
不是那种,讲家里事时,控制得很稳的、落下几滴的泪。
而是,这样,毫无防备的、彻彻底底的、把自己所有的害怕和渴望,都摊开来的——哭。
那个,一向慵懒的、疏离的、把一切都藏在笑容后面的沈暮,在那一刻,碎了。
碎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最脆弱的、最"想活下去"的,女孩。
"我想活下去。"
"我想,和林清昼,考同一所大学。"
"我想,和大家,有将来。"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宏愿。
去更多的地方。画更多的画。考同一所大学。和大家有将来。
这些,是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都触手可及的、再平凡不过的、明天。
可对她来说,这些平凡的明天,成了,最奢侈的、最不敢奢望的、遗愿。
我的心,像被人,一寸一寸地,撕开。
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痛苦。我自己的,也见得够多了。
可没有一种痛苦,像那一刻,看着沈暮哭着说"我想活下去",这样,让我,无能为力。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救不了她。我留不住她。我甚至,连一句,"没关系,你不会消失的",这样的、骗人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假的。
而她,最讨厌的,就是假的东西。
沈暮,越说,越激动。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一句接一句地,涌出来,快要,把她自己,淹没。
她就要,彻底地,哭出来了。
——
我,一把,把她抱住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做的。
我只知道,在她快要,被那片渴望和恐惧淹没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大脑,动了。
我伸出手,把她整个人,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腿。
可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地,发着抖。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
我能感觉到,她有多害怕。
这个我一直以为看透了一切、云淡风轻的女孩,其实一直都在独自害怕着。
从她和我一起开始那荒谬的造梦计划起。
她一个人,害怕了,那么久。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抱住她了。
哪怕,只是,抱住。
哪怕,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再一个人,害怕了。
我把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
然后,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会,救你回来。"
——
沈暮,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她的哭声,停住了。
那一刻,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我很难,形容。
我知道,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像是一句,空头的承诺。
我连,她要怎么消失,都不知道。我连,"救回来"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陈寰宇说过,这种事,没有先例。就算,有办法,那个办法,也一定,不会简单。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凭什么,说这句话?
我凭什么,跟一个,即将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的人,许下,"我会救你回来",这样,狂妄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
可我,还是说了。
因为,除了这句话,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给不了她,一个"你不会消失"的、骗人的安慰。我给不了她,一次日出,一片海,一个能让她"没有遗憾"地离开的、廉价的遗愿。
我唯一能给的。
就是,这一句,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却是我用尽了全部真心,说出来的——
"我会救你回来。"
这不是一句,安慰。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兑现的,约定。
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沈暮,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我怀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具,一直紧绷着的、发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柔软下来,然后,安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
我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
"我等你。"
——
那一夜,我们,是怎么睡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最后的最后,我抱着她,听着她,越来越平稳、越来越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很久很久的、所有的重担。
我看着她,睡着的、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
我告诉自己,不能睡。
我要,一直,看着她。
我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进我的记忆里。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我要,记住她。
每一分,每一秒,都放在心里。
因为,只有我,还记得她。
只有我,还需要她。
陈寰宇说过——唯一能对抗消失的,是有人,持续地、发自内心地,记住他,需要他。
那我,就记住她。
哪怕,全世界,都忘了她。
哪怕,连她自己,都要,消失了。
我,林清昼,会一直,记得,有一个,叫沈暮的女孩。
她慵懒,爱睡觉,画画很好看。她看人很准,一眼,就能看穿我的伪装。她任性,爱使唤我,却,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把我,当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我,会记住她。
然后,我,会把她,救回来。
我,一定……
——
我,睡着了。
在某一个,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抱着她,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
我,睁开了眼睛。
我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病房里,那种消毒水味的、冷冷的空气。
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冷。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那是,一片,我再熟悉不过的、斑驳的、我在老家那间八平米小屋里,看了很多年的——天花板。
我,躺在,我自己家的床上。
身边,是那个,熟悉的、老掉牙的闹钟。
窗外,天,刚刚亮。
一切,都和,往常的,任何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昨晚的病房,昨晚的夜灯,昨晚,那个在我怀里,哭着说"我想活下去"、然后,安静睡去的女孩——
全都,不见了。
我没有慌。
我没有,跳起来。我没有,冲出门去。我没有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做的事。
我只是,静静地,躺着。
睁着眼睛,盯着那片,熟悉的天花板,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用,去确认。
我不用去翻手机,不用去打电话,不用去问任何人。
我只要,感受一下,我心里,那个位置。
那个,昨晚,还被"她",填得满满的位置。
现在,空了。
不是,忘记。
我还记得她。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的呼吸,记得她说"我等你"时,那声,带着困意的"嗯"。
我什么都记得。
可是,那个"她",那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使唤我、会在我怀里发抖的沈暮——
不在了。
那一刻,我终于,消化了这个,冰冷的、无法反驳的事实。
沈暮,消失了。
就在,昨晚。
就在,我,抱着她,睡着的那一刻。
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我,答应过她的。
我答应过她,"我会救你回来"。
我答应过她,我会,一直,陪着她。
可我,连她消失的那一刻,都,睡着了。
我,甚至,都没能,好好地,跟她,说一声,再见。
窗外,天,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沈暮的,世界。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