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常来到学校。
天气很好。走廊里挤满了赶着早读的人,广播里放着不知所云的通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一样。
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我旁边的那张桌子,空了。
不是"空着"。
"空着",是说那里本该有人,只是那个人暂时不在。可我看着那张桌子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暂时不在",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坐过任何人。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本落下的书,没有那个总在梦里画画的女孩留下的、哪怕一支铅笔。
它不是在等谁回来。
它,只是一张空桌子。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它来了。
那个我一直不敢相信、却又一直在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起身,走向了讲台边上贴着的那张班级花名册。
我的手指,一行一行地,从名字上划过去。
李……刘……没有。
我从头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那一栏,本该写着"沈暮"两个字的地方,是另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整张名单排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丝被人动过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班里,本来就是四十九个人,而不是五十个。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陈寰宇说过,物理痕迹会被抹除。照片、档案、名单,一切能证明一个人存在过的东西,都会被这个世界,一样一样地,删掉。
我早就知道。
可当我真的,亲眼看见那张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的时候,我还是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
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就像你早就知道人终有一死,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你还是会措手不及。
我不死心。
我转身,去问了坐在前排的同学。
"哎,"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同桌?"
那个同学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你同桌?"他往我旁边那张空桌看了一眼,"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坐吗?"
我没有说话。
我又去问了别人。走廊上,我拦下了刚进校门的李深绫。
"李深绫,"我问他,"沈暮呢?"
"沈暮?"这个平时张口就是一堆中二台词的家伙,此刻脸上写满了困惑,"谁啊?新来的?"
"就是……"我的喉咙有点发紧,"那个上课总睡觉,睡醒了就画画的女生。我们一起去露营的那个。"
"露营?"李深绫更迷糊了,"咱们上次露营,不就我、你、彭曦、肖萤、还有会长吗?哪来的什么睡觉画画的女生?"
哪来的。
就这三个字。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真诚。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个和我们一起摸鱼、一起烤糊了鱼、一起玩那个愚蠢的猜酒游戏、笑得脸红扑扑的女孩——在李深绫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孤独,兜头把我罩住了。
原来这就是"消失"。
不是死。死了,至少还有人记得,还有一座坟,还有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可"消失",是连"曾经存在过"这件事本身,都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她。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心痛。
我没有再问下去。
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比这更可怕的事。
——
我开始回想沈暮的脸。
就在我站在走廊上,被那种孤独包裹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在脑子里,把她的样子,再描一遍。
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慵懒地趴在桌上的样子,她叫我"喂"时的语气……
可就在我去描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有些地方,开始模糊了。
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来着?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哪边翘的?
我记得她很美。我记得她画画时侧脸的线条。我记得她身上那种没睡醒的气质。
可这些"记得",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段文字描述,而不是一张真实的脸。
就像陈寰宇说过的那样——他拼命想记住那个消失的朋友,可越是想记,那张脸就越模糊,最后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连"记住"这件事,都是有时限的。
我慌了。
我是真的,慌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在心里,飞快地做出了判断。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坏的处境里,冷静地找出唯一的那条路。
现在的处境是:沈暮消失了。全世界都忘了她。而我对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有一个时限。在我彻底忘记她之前,我必须把她找回来。
至于怎么找——我一无所知。
陈寰宇说过,消失之后被找回来,没有先例。就算有办法,那个办法也一定不简单。
一无所知,就意味着,我得先找到一个,能和我一起相信"沈暮存在过"的人。
一个人相信,太孤单了。孤单,是会让人先撑不住的。
而这个世界上,最有可能相信我的人,只有一个。
陈寰宇。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调查这一切的人。就算他也忘了沈暮,凭他手里那些资料,凭他那套"时间无法被删除"的理论,他也一定会相信,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我朝学生会办公室,走了过去。
——
陈寰宇正在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什么文件。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一样。
"沈暮消失了。"我开门见山。
陈寰宇的手,在文件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摊开在桌上。我瞥了一眼,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往年的空教室使用申请表,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和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栏空白,看了很久。
"嗯。"良久,他才开口,"有这么一个人。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从这些记录来看,确实,有一个人,在这个学期,从这所学校里,消失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一直讨厌他这一点。在最沉重的事情面前,他永远是这副样子——冷静,抽离,像一个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溺水的观测者。
可这一次,我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庆幸。
因为在这个全世界都忘了沈暮的清晨,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真的,存在过。
哪怕,只是相信一份"记录"。
"我要把她找回来。"我说。
陈寰宇抬起眼,看着我。
"我相信这是真的。"他缓缓地说,"但是,林清昼,按照你自己的说法——"
他顿了顿。
"这一切,都是由你引起的,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那个我一直不敢去碰的地方。
是我。
是我,用那套虚假的、表演出来的温柔,让她以为,这个世界还值得留恋。是我,把她拖进了那些热闹里,又在她越陷越深的时候,无能为力。是我,在露营那天,放她一个人,走进了黑暗。
陈寰宇早就说过。"沈暮即将消失,而你,是助推器。"
当时我一拍桌子,怒斥他在指手画脚。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是对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对的。
是我,害了她。
我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寰宇合上那个文件夹,站起身,走到窗边。
"不过,"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既然你还记得她——"
"那你,就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我熟悉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去试试吧。"他说,"我说过,这种事没有先例。我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行。"
"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把她找回来——"
"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只能是你。
从体育祭那天李深绫的那句提醒开始,到陈寰宇在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里那句"只有你能拯救沈暮",再到肖萤在操场边那句"她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吧",最后到彭曦在雨中那句"你要去救沈暮,只有你能做到"——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现在,我不需要明白了。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想去做。
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委托",不是因为"只有我能做到"。
是因为,我想。
我想把她,找回来。
就这么简单。
我朝陈寰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一阵愧疚,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是我害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确认,就再也甩不掉了。它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
我甚至想起了张老师。
那个把我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特意分到十班、又委托我"别让沈暮一直睡下去"的男人。
他把沈暮,托付给了我。
而我,把她弄丢了。
我不但没能救她,反而,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我搞砸了。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可奇怪的是,这份愧疚,没有把我压垮。
相反,它像是往我心里,添了一把火。
我必须把她找回来。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那份被我搞砸了的,托付。
我想,在出发之前,我应该先去见见他。
——
我在办公室里,找到了张老师。
他正低着头批改作业,听见我进来,抬起头,脸上是他一贯的那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
"老师。"我站在他面前,"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嗯?"
"沈暮,"我一字一句地说,"消失了。"
张老师批改作业的笔,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那神情,分明是不认识"沈暮"这个名字。
"沈暮是谁?"他问。
我早该想到。
连李深绫都忘了,张老师,当然也不例外。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委托过我什么。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个总在睡觉的女孩,特意找过我。
那份"托付",连同那个被托付的人,一起,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可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需要张老师。
我需要一个,曾经也失去过一个"消失的学生"的人,来相信我。
我深吸一口气。
"老师,"我看着他的眼睛,"您以前,教过的班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学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消失之后,所有人都忘了他。只有您,还隐约觉得,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
"您手臂上那道疤,"我说,"就是那场火灾里,为了救一个'不存在的人',留下的,对吧。"
张老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笔,久久地,看着我。
那双一向平静、一向临危不乱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我赌对了。
有些记忆,是删不掉的。
尤其是,当一个人,曾经那样拼命地,想要记住另一个人的时候。
那道疤,就是证据。
只要那道疤还在,张老师的心底,就一定还残留着,关于"消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我要做的,就是把那道痕迹,重新点亮。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张老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曾经托付给你一个叫沈暮的女孩,让你拉她一把,结果……她消失了。"
"是的。"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张老师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不是震惊,也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我在他身上,从没见过的,深深的疲惫。
那是一个,曾经拼尽全力、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学生在自己面前消失的人,在时隔多年之后,又一次,听到同样的噩耗时——
那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我忽然有点明白,张老师为什么,要主动去带十班了。
为什么,要用那种被所有人误解的"放养"方式。
因为他,比谁都害怕,再一次,失去一个学生。
而我,让他最害怕的事,又发生了一次。
我朝张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我说,"对不起。"
"您把她……托付给了我。可我,没能完成这个任务。"
"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我的腰,弯了下去,久久没有直起来。
我很少道歉。
真心的道歉,我更是几乎没有过。
因为在我过去的人生里,道歉,只是一种手段。是我戴着面具,为了平息一个人的怒火、或者换取一个人的好感,而说出的、经过计算的台词。
那些"对不起",没有一句,是发自内心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是真的,觉得抱歉。
我对不起张老师的托付。我对不起沈暮的信任。我对不起,那个曾经在我怀里,微弱地呼吸着、流着血的女孩。
所以我把腰弯了下去,弯得很低很低。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向一个人低头。
办公室里,很静。
我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
"起来吧,小子。"张老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直起身。
张老师看着我,脸上那份疲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属于他的平静。
"道歉的话,"他说,"就到此为止吧。"
"你不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吗?"
"现在,就去吧。"
现在,就去吧。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没有那些"你怎么能把她弄丢"之类的、理所当然的质问。
张老师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把那份沉重的愧疚,从我肩上,轻轻地,接了过去。然后,把我,往前推了一把。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老师"。
不是教你知识的人。
是在你搞砸了一切、跌进谷底的时候,愿意相信你、还能再推你一把的人。
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大人,几乎都在教我"你不够好"。
只有张老师,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心理医生,告诉我——
"这不是你的错。"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我对张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
我打算,走那条我曾经为沈暮规划过的、翻墙逃学的路线。
那条路线,我熟得不能再熟。
哪一段墙最矮,哪一处有监控的死角,哪个时间点保安不会经过——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她,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翘晚自习,带她去看烂尾楼顶的夜景。
那时候的我,还骗自己说,这只是为了完成张老师的委托。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可当我走到那处熟悉的墙边时,我愣住了。
那条路,被封死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段最矮的墙上,加装了一圈崭新的、亮闪闪的铁丝网。原本能落脚的地方,也被人砌上了砖。
那条,只属于我和沈暮的秘密通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站在那堵墙前,站了很久。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好像,连这个世界,都在阻止我,去追寻和她有关的一切。
好像,它在告诉我:忘了吧。她不存在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那条路,是我和她之间,为数不多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现在,连它,也没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那就,走正门吧。
我偏不信这个邪。
——
我朝正门走去。
正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上课时间,不许出校。"保安板着脸,"回教室去。"
"我有急事,"我说,"必须出去一趟。"
"什么急事?请假条呢?"
我没有请假条。
我怎么可能,为了去追一个"不存在的人",开得出请假条。
"没有请假条,一律不许出去。"保安的态度很强硬,"再不回去,我就打电话叫你们班主任了。"
我试着解释,试着用我那套一向无往不利的、说服别人的本事。
可这一次,全都失效了。
这很讽刺。
"善解人意的林清昼","能说服任何人的林清昼","永远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林清昼"——
此刻,却连一个校门口的保安,都说服不了。
因为我说不出理由。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要出去,是因为我的同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他会以为我疯了。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确实是疯了。
为了一个连"存在过"都无法证明的人,我把学校、把老师、把所有正常的生活,全都抛在了脑后。
可我不在乎。
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
保安见我不肯走,皱起了眉,抬手就要来拉我,打算把我强行送回教室。
就在这时——
"是我批准的。"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
是张老师。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
"张老师?"保安愣了一下,"这学生要出校,可他没有——"
"我批准的。"张老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出去吧。出了什么事,我负责。"
保安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张老师,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我看着张老师。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的。
他刚刚才想起沈暮这个人。他大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个疯学生的胡闹,然后转身,回到他平静的、批改作业的日常里去。
可他没有。
他跟了过来。
他用他班主任的身份,为我,打开了这扇门。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现在就去吧"。
原来,那不只是一句话。
他是真的,要送我,出这扇门。
我朝正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张老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一路顺风,小子。"他说。
一路顺风。
这四个字,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常常想,张老师那一刻,是不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消失在火场里的学生。
他没能救回那个学生。他带着那道疤,和那份无能为力,过了这么多年。
现在,他把这份没能完成的、救人的心愿,交给了我。
一路顺风。
他不是在跟我告别。
他是在,为我送行。
送我,去做一件,他曾经也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我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门。
——
走出校门,我却茫然了。
我要去哪里?
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沈暮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她,甚至不知道,"找回一个消失的人"这件事,从何做起。
我站在校门外的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
我这个人,一向是有计划的。做任何事,我都能提前算好每一步。
可这一次,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图,没有线索,没有先例。
只有一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记忆。
和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
我要找回她。
那么,从哪里开始?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凭本能走。
去那些,我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
也许,在那些地方,藏着某种,我现在还看不懂的线索。
又或者,我只是……
想再去感受一次,有她在的时候的,那种温度。
——
我先去了那家咖啡店。
就是我给彭曦补习、后来又给沈暮补习的那家。
那家店,我来过很多次。
每次,我都点同一样东西——葡萄美式,不加糖。
咖啡,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享受。它只是一种工具,一种用来提神、好让我能撑着刷完更多题的工具。
"咖啡就是用来提神的,用不着好喝。"
这是我曾经,对沈暮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惊讶地看着我,问:"这样好喝吗?你不怕睡不着觉?"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平常、也最珍贵的一段对话。
我走到柜台前。
这一次,我没有点那杯葡萄美式。
"一杯拿铁。"我说。
拿铁,是沈暮点过的。
那天,她说要请我喝咖啡,作为补习的犒劳。因为她观察到,我每天都喝咖啡,觉得我应该会喜欢。
她自己点的,就是拿铁。
我从来没喝过拿铁。
在我的字典里,往咖啡里加奶、加糖,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对"提神"这一功能的稀释。
我端着那杯拿铁,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温的。
那种苦,被牛奶的醇厚,妥帖地包裹了起来,变得柔和、绵长。
它不再是那种,冲进喉咙、逼着你清醒的、尖锐的苦。
它是……好喝的。
我坐在那个角落里,捧着那杯温热的拿铁,忽然愣住了。
原来,咖啡,也可以这么好喝。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逼着自己喝的那杯苦得要命的东西,根本,不是咖啡唯一的样子。
我只是,从来没给过自己,尝一尝别的味道的机会。
就像我的人生。
我一直以为,"必须""不能休息""不能出错",就是它唯一的样子。
直到,遇见了她。
是她,让我尝到了,人生原来,也可以是甜的。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渐渐凉下去的、浅褐色的液体。
眼睛,有点酸。
我把那杯拿铁,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
我又去了那家餐厅。
就是寒假里,陈寰宇组的那次局,大家一起去的那家。
那天,很热闹。
彭曦、李深绫、肖萤、陈寰宇,还有沈暮,我们六个人,坐了满满一桌。
我们逛街,我给她挑了饰品。我们玩鬼屋,她下意识地,一次又一次,躲到我身后。
那是我,很久没有过的,那种"和一群人在一起"的热闹。
而现在,那张能坐六个人的桌子旁,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占了一整张大桌子,点了一桌子的菜。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周围的人,都在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我。
"居然还有人,一个人,来大饭店吃饭。"
我听见邻桌的人,小声地议论。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一道菜一道菜地,慢慢吃着。
其实我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我只是想,坐在这张桌子旁。
哪怕,其他五个位子,都是空的。
哪怕,其中一个位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已经,被全世界忘记了。
我想,至少,还有我,记得。
至少,还有我,会为她,留一个位子。
——
我还去了那家鬼屋。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出口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一批一批的人,从鬼屋的出口,涌出来。
有意思的是,他们进去之前,脸上大多带着紧张和期待。可当他们从出口出来的时候,脸上,几乎都挂着,笑容。
明明,是被吓到了。
明明,在里面,一定尖叫过、害怕过、狼狈过。
可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还笑得那么开心呢?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然后,我好像,有点懂了。
也许,正是因为,在里面害怕过,狼狈过,所以出来的时候,才会觉得,庆幸,觉得,痛快。
如果一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是安全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的——那走出来的时候,人是不会笑的。
会笑,是因为,那份"害怕"是真的。
那份,抓着旁边人的衣角、心跳到嗓子眼的狼狈,是真的。
我想起了,躲在我身后的沈暮。
想起了,她那时,难得的、不设防的样子。
原来,会痛,会怕,会狼狈——
这些,恰恰是,"活着"的证据。
一个从不害怕、从不狼狈、永远完美的人,
反而,是不会笑的。
就像,曾经的我。
——
最后,我去了那处露营场。
我一个人,走到我们曾经扎营的那片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帐篷、火堆、桌椅,一切热闹过的痕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草,重新长了出来,覆盖了我们曾经坐过的地方。
我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
不远处,就是那处山坡。
那处,又陡、又没有防护的山坡。
坡边那块写着"危险"的木牌,还立在那里。
就是在那里,沈暮,摔了下去。
也是在那之后,她,消失了。
我不敢往那边走。
我只是,站在这片曾经热闹过的空地上,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天,从明亮的蓝,变成温暖的橙,再变成沉郁的紫,最后,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从早上,走到日落。
我去了所有,我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
我喝了她喝过的咖啡,坐了我们坐过的桌子,站在我们站过的地方。
可是,然后呢?
我,一无所获。
我没有找到任何,能把她找回来的线索。
那些地方,还是那些地方。那杯咖啡,还是那杯咖啡。它们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如何救回沈暮"的答案。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今天,到底在做什么。
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的影子,跑了一整天。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把我彻底淹没了。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能把她,找回来吗?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份无力感压垮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我今天一直,刻意回避着,没有去的地方。
沈暮的家。
——
天已经黑了的时候,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我曾经,在这里,借宿过很多次。
那个,我逼走了母亲、无家可归的夜晚,是沈暮,爽快地,收留了我。
那个,我第一次,对着一个人,吐露出对父母全部怨恨的夜晚。
那个,她流着泪,把自己的家庭故事,讲给我听的夜晚。
那个,我第一次,做那个夏日祭梦境的夜晚。
这扇门后,藏着我和她之间,最私密、也最温暖的那些记忆。
可现在,我却,不敢敲。
我怕。
我怕敲开门,里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怕,连这最后一个,和她有关的地方,也已经,不属于她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还是,抬起了手。
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巨大的悲伤,反复碾压过的、脆弱的气息。
是沈暮的母亲。
她看见我,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样的、不敢置信的惊讶。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清昼?"
她记得我。
她,记得我。
这意味着——
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她记得我。而她,之所以会这样憔悴,这样悲伤,这样,哭到眼睛红肿……
是因为,她也,还记得沈暮。
在这个全世界都忘了沈暮的时刻,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另一个人,记得她。
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在这条孤独的、追寻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路上——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
沈暮的母亲,把我让进了屋。
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四处,还是摆满了各种美术用品。沈暮画的那些画,还挂在墙上。
只是,那个总是慵懒地、趴在沙发上、或者坐在地毯上画画的女孩,不在了。
后来,沈暮的母亲,跟我说了。
她说,自从那天,沈暮消失之后,她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怎么也待不下去。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慢慢地,忘记自己的女儿。
她害怕,有一天早上醒来,连"我曾经有一个女儿"这件事,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她搬了过来。
搬到了,沈暮一个人生活过的、这个小小的家里。
她住在这里,用这里的一切——沈暮的画,沈暮的美术用品,沈暮睡过的床,沈暮用过的杯子——每时每刻地,提醒着自己:
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沈暮。
她,真实地,存在过。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陈寰宇说过的那句话。
对抗消失的唯一办法,是有人,持续地、发自内心地,记住他。
不是偶尔想起,而是,每时每刻,都放在心里。
沈暮的母亲,正在用,一个母亲,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对抗着,这个想要抹去她女儿的世界。
而我,也是。
我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还记得沈暮的人。
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
我在沈暮母亲的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最后,我还是,低下了头。
"阿姨,"我说,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
"我……我今天,忙了一整天。我去了所有,我和沈暮一起去过的地方。我想找到,能救她的办法。"
"可是,"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无所获。"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因为,是我,害了她的女儿。
如果她要怪我,要恨我,要把我赶出去,我,一句话,都不会反驳。
我,理应,承受这一切。
可是,沈暮的母亲,没有责备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疲惫的、哭红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切的、温柔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
"你,还没吃饭吧。"她说,"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我愣住了。
我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
我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我唯独,没有做好,被这样,温柔以待的准备。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暮的母亲,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和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
那声音,很家常。
家常到,让我这个,几乎从没体会过"家的温暖"的人,鼻子,一酸。
我坐在那个昏暗而温馨的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就明白了,沈暮身上那种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却依然不肯垮掉的坚强。
那种,把最深的悲伤,藏在慵懒和温柔背后的,克制。
是这个母亲,给她的。
沈暮的母亲,失去了丈夫,被亲人算计,被仇敌纠缠,现在,又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可她,没有垮。
她甚至,还有力气,为一个害了她女儿的、疲惫不堪的少年,做一顿饭。
我第一次觉得,"坚强"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温热的、可以触摸的形状。
——
那顿饭,很简单。
几样家常菜,一碗米饭。
可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
而是因为,那是,一个母亲,为我做的饭。
我从小到大,我的母亲,几乎,没有为我,好好做过一顿饭。在我家的餐桌上,伴随食物的,永远是,辱骂,是催促,是那些,让我食不知味的、冰冷的言语。
我早就,忘了,一顿饭,本来,应该是什么味道。
直到,坐在沈暮家这张昏暗的餐桌前。
我尝到了。
那是,一种,被人无条件地、温柔地对待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一个,我曾经隔着玻璃,羡慕了很多年,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吃完饭,天已经很晚了。
沈暮的母亲,说什么,都要留我住下。
"这么晚了,"她说,"别回去了。就……就睡沈暮平时,给客人铺的那个沙发吧。"
说到"沈暮"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她需要我,留下来。
因为,这个屋子里,只有我,还能和她,谈起沈暮。
只有我,还能证明,她不是疯了,她的女儿,是真的,存在过。
在这个,全世界都忘了沈暮的夜晚,我们两个,谁,都需要,对方。
所以,我留了下来。
——
我躺在那张,我曾经睡过很多次的沙发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昏暗而温馨的光线,熟悉的、四处摆满美术用品的房间。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想象着,就像,从前那样。
想象着,沈暮,穿着她那身,让我第一次见到时,忍不住悸动的睡衣,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
想象着,她慵懒地,托着腮,用那种没睡醒的、懒洋洋的语气,跟我,东聊西聊。
想象着,她会突然,冒出一句,坏坏的调侃,然后,捂着嘴,偷偷地笑。
想象着,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
想象着,她叫我"喂"。
想象着,她说"新年快乐",还有,那四个字。
我把这些,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在,对抗遗忘。
我在,用我全部的力气,把她的样子,把和她有关的一切,牢牢地,钉在我的记忆里。
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还没有,真正地,消失。
只要我还记得她,我,就还有机会。
奇怪的是,想象着这些,我心里那份,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那份,一无所获的无力,竟然,被一点一点地,洗去了。
那些和她有关的、温暖的记忆,像一床柔软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睡意,慢慢地,涌了上来。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沈暮。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