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海潮一样的、带着咸味的夏夜的风。
不对。
那不是海。
是江。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的、铺着石板的路上。头顶是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夜空。路的两旁,挂满了一串一串的、暖黄色的纸灯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处。
空气里,飘着章鱼烧的酱汁味,烤玉米的焦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夏天的甜味。
远处,有太鼓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
人群,穿着各式各样的浴衣,笑着,闹着,从我身边,一波一波地,涌过去。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也穿着一件浴衣。深蓝色的,束着腰带。脚下,是一双有点硌脚的木屐。
夏日祭。
我又一次,回到了这个梦里。
我伸出手,碰了碰身边那盏纸灯笼。
温的。
灯笼的纸,是温的。上面糊纸的浆糊的味道,甚至那盏灯笼里,蜡烛燃烧时,那种极其细微的、噼啪的声响——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梦。
我做过很多次这个梦。夏日祭,江边,烟花。可以前的每一次,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
只有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能闻到味道,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木屐硌着脚底的、那一点点疼。
我甚至怀疑,如果我在这里,被烟花烫到,我会不会,真的感觉到烫。
我想起了露营那晚,做过的那个梦。
我掉进了冰湖里,冷得几乎要死过去,真实到,我以为自己,真的会被冻死。
现在的这个梦,和那次,是一样的真实。
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
是沈暮。
是她。
穿着一件浅色的、印着淡蓝色绣球花的浴衣。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支花簪别着,露出光洁的脖颈。
她的脸上,没有那副我熟悉的、没睡醒的慵懒。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满街的灯火。她的脸颊,因为夜晚的热闹,微微泛着红。她笑着,嘴角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狡黠的、鲜活的神情。
她就那样,拉着我的手腕,仰着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找了她一整天。
我重走了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喝了她喝过的咖啡,坐了我们坐过的桌子。我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一张干净得可怕的空桌,站了很久很久。
全世界,都忘了她。
连我自己的记忆,都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而现在——
她就站在我面前。
活生生的,笑着的,拉着我的手的,沈暮。
"愣着干什么,"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一起来逛祭典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只是,用力地,攥紧了她拉着我的那只手。
"嗯。"
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一声"嗯",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告诉自己,别哭。
至少,现在,别哭。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哭。
——
她拉着我,走进了那片,灯火通明的祭典。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捞金鱼。
那是一个小小的摊子。老板是个笑眯眯的胖大叔,面前摆着一个大水槽,里面养着几十条,红的、白的、花的金鱼,在水里,摇头摆尾地游着。
沈暮蹲在水槽边,接过老板递来的、那种薄薄的纸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看好了。"她回头,冲我得意地说。
然后,她把纸网,往水里一探——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她居然,很有天赋。
她的手很稳,动作又快又准。那张薄薄的、一碰水就容易破的纸网,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灵性。一条,两条,三条……不一会儿,她面前的小桶里,就装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金鱼。
"哇——"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发出羡慕的惊呼。
沈暮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看到了吗?"她把小桶,举到我面前,晃了晃,"这就是天赋。"
我看着她那副,孩子气的、炫耀的样子,忍不住,也想试试。
于是我也蹲下来,接过一张纸网。
然后,我就明白了,什么叫"没有天赋"。
我的网,刚一碰到水,还没等我捞到鱼,就"哗"地一下,破了。
第二张,也破了。
第三张,我好不容易,网住了一条鱼,可刚把它捞离水面,那张破网,就撑不住那点重量,"啪"地一下,鱼又掉回了水里,溅了我一脸的水。
"噗——"
身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我回过头。沈暮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拼命想憋住,却怎么也憋不住。
"你、你也太笨了吧。"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一条都捞不上来。"
我看着她笑。
那种笑,毫无阴霾,毫无防备,像夏夜里,最亮的那盏灯笼。
我认识的沈暮,很少这样笑。
她的笑,大多是慵懒的,是带着距离的,是嘴角轻轻一挑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调侃。
像现在这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快出来的沈暮——
我几乎,没见过。
那一刻,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可那丝东西,很快就被,眼前这幅太过美好的景象,淹没了。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她笑得那么开心。
就让她,多笑一会儿吧。
——
从金鱼摊出来,她又拉着我,去玩了打靶。
那是一个用软木塞子做子弹的、玩具枪打靶的摊子。摊子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奖品——毛绒玩具、小挂件、还有一个特别大的、抱在怀里都嫌沉的、兔子玩偶。
沈暮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大兔子。
"我要那个。"她指着它,理直气壮地,对我说。
不是"我想要",是"我要"。
那种理所当然、把使唤我当成天经地义的语气,倒是,和我认识的那个沈暮,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拿起了那把玩具枪。
我瞄准,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正中靶心。
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难。
从小到大,我被逼着,把自己练成了一个"什么都会"的人。体育、学习、社交、动手……只要是能被拿来"证明我优秀"的东西,我都得会,而且得比别人做得更好。
所以,打中一个静止的靶子,对我而言,只是本能。
我曾经,那么讨厌这种"本能"。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那只是别人,逼我变成的样子。
可是此刻,当我看到,那个大兔子被老板取下来、递到沈暮怀里、而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练成这一身,讨厌的"本能",好像,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此刻,它能,逗她开心。
沈暮抱着那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兔子,高兴得不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猝不及防的事。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
快到,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就飞走了。
可那一点,落在我脸颊上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却像被烙印上去一样,久久,没有散去。
我愣在原地,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沈暮抱着兔子,退开两步,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
"谢礼。"她说。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块脸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快乐。
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
久到,我几乎,都要忘了,我到底,是为什么,来的这里。
——
后来,我们又买了苹果糖。
就是那种,把整个红苹果,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红色糖衣的东西。
沈暮拿着那颗苹果糖,学着旁边的人,张大嘴,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层糖衣,又硬又滑,她咬了半天,牙齿只是在上面,打了个滑,一点都没咬动。
她不死心,改成了舔。
舔了很久很久,那颗苹果糖,还是那颗苹果糖,一点,都没化。
"……这东西,到底是给人吃的吗?"她终于放弃了,气鼓鼓地,把苹果糖,举到我面前,向我抗议。
我看着她,那副被一颗苹果糖,彻底打败了的、懊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待会儿,"我说,"找个小碗,把它切开,放在里面,就能吃了。"
"哦——"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又不甘心地,瞪了那颗苹果糖一眼。
——
我们还买了章鱼烧。
热腾腾的,刚从铁板上,铲下来的,浇着酱汁和沙拉酱、撒着木鱼花的章鱼小丸子。
沈暮用竹签,扎起一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过身,举到了我嘴边。
"啊——"她说,"给你吃。"
我看着那颗,还冒着热气的丸子,没多想,就一口,吃了下去。
然后,我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烫。
太烫了。
那颗丸子,外面看着不烫,里面的芯,却烫得像一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小小的岩浆。它在我嘴里,一下子就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龇牙咧嘴地,一个劲地,往外哈气。
而沈暮——
她站在旁边,笑得,比刚才捞金鱼那次,还要开心。
"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你的表情,太好笑了!"
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明知道那东西,里面烫,还专门,喂给我吃,就为了,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我一边哈着气,一边,瞪着她。
可我,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因为,她笑得,实在是太开心了。
看着她笑,我心里那点,被烫出来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我甚至觉得,被烫这一下,值了。
只要,能看到她,这样笑。
——
不知不觉,我们,逛遍了整条祭典的街。
最后,她拉着我,走到了,河边。
江边,有一排长椅。我们找了一张,空着的,坐了下来。
远离了祭典中心的喧闹,这里,安静了许多。
只有江水,静静地,流淌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的光。
沈暮抱着那个大兔子,靠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着天空。
"要放烟花了。"她轻声说。
我也抬起头。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光,从对岸的江面上,冲天而起。
然后,"砰"地一声,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绚烂的,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墨蓝色的夜空里,盛开,凋零,又盛开。
那光,落进沈暮的眼睛里,也落进,江水里。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都被,照亮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满天的烟花。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烟花。
它比除夕那晚,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河边、隔着电话,和沈暮一起看的那场,还要美。
因为这一次,她,就在我身边。
不是隔着电话。
不是隔着一整座城市。
而是,真真切切地,坐在我旁边,肩膀,几乎,就要碰到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我想,就这样,下去。
我想,就这样,永远,停在这一刻。
停在,这满天的烟花里,停在,她就在我身边的,这一刻。
不要,再往前走了。
不要,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了。
在这里,多好啊。
她会笑,会闹,会捉弄我,会踮起脚,亲我的脸颊。
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消失。
……
——
烟花,一朵一朵地,放着。
然后,渐渐地,稀疏了。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缓缓地,熄灭。
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江水流淌的声音。
就是在那一片,烟花落尽后的安静里,我心里那个,被我拼命压下去的、极淡极淡的东西,又一次,浮了上来。
这一次,它不再淡了。
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像一块,缓缓沉底的石头。
我想起了,这一整晚。
她捞金鱼,一捞一个准,笑得那么开心。
她理直气壮地,指着大兔子说"我要那个"。
她踮起脚,亲我的脸颊。
她故意,喂我吃烫嘴的章鱼烧,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太开心了。
这一整晚,她,都太开心了。
开心得,太完美了。
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疲惫。没有一丝,那种,藏在慵懒背后的、清醒的痛苦。
可是……
我认识的沈暮,是这样的吗?
我盯着,江面上,那片晃动的、破碎的灯火,缓缓地,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你不是沈暮。"
"对吧。"
——
身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沈暮",没有惊慌,没有否认。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意味深长的、神秘的笑。
"你怎么发现的?"她轻声问。
果然。
我早该,发现的。
其实,从一开始,从她拉住我手腕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有一根,极细的刺,一直,扎着我。
只是,我不愿意,去承认。
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我,宁愿,欺骗自己。
宁愿,相信她,是真的。
宁愿,永远,停在这场,虚假的梦里。
可是,我不能。
我这一次来,不是为了,做梦的。
我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认识的沈暮,"我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你,那么无忧无虑。"
"她会累,会困,会烦。她的笑,是慵懒的,是带着距离的。她的眼睛里,永远藏着一点,我看不透的、清醒的东西。"
"她会害怕。她会逃避。她会一个人,把最深的痛苦,藏在梦里。"
"她……"
我顿了顿。
"她,没有你,那么完美。"
——
那个"沈暮",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歪了歪头,反问我:
"难道,完美,不好吗?"
完美。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因为,这两个字,是我,最熟悉的。
"完美的林清昼"。
这是我,戴了很多年的,面具。
我把自己,打磨成一件,无懈可击的、完美的作品。对所有人温柔,得体,周到。永远从容,永远正确,永远,不会出错。
我以为,完美,就是最好的。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完美,我就能,被所有人喜欢,就能,安全地,活下去。
可是,那张完美的面具背后,是什么呢?
是一片,被掏空了的,虚无。
是一个,会哭会闹、脆弱敏感、被我锁在最深处的,真正的林清昼。
我用"完美",把真实的自己,杀死了。
而现在,这个梦,这个夏日祭,这个无忧无虑的"沈暮"——
它,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在诱惑我。
它在说:留下来吧。这里,有一个完美的沈暮。她会永远,笑着。她永远,不会消失。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个会痛、会怕、会哭的、真实的沈暮。你只需要,留在这里,就好了。
多么,温柔的,陷阱。
多么,甜蜜的,谎言。
如果是从前的我,也许,真的就,留下来了。
因为从前的我,最擅长的,就是,逃避。
就是,用一个完美的假象,去代替,那个残酷的、不完美的,真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好。"我说。
"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
"我,是不完美的。你——真正的沈暮,也是不完美的。"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了体育祭上,陈寰宇冲到我前面,然后回头对我说的那句:"怎么样,失败也没那么可怕吧。"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输。第一次,知道,原来输了,天,也不会塌下来。
我想起了鬼屋出口,那些,明明被吓得半死、出来却笑得那么开心的人。
我想起了,那杯,加了牛奶的、甜的拿铁。
我想起了,沈暮,那个流着泪,把家庭故事讲给我听的夜晚。她那么痛苦,那么脆弱,可她,那么真实。
原来,会失败,会害怕,会痛,会哭——
这些,不是,需要被"完美"掩盖的、丢人的东西。
这些,恰恰是,"活着"的证据。
一个,从不失败、从不害怕、永远完美的人——
那不是人。
那是,一件,标本。
就像,曾经的我。
就像,眼前这个,笑得太完美的,假沈暮。
我站起身。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出了,我这一整晚,甚至是,这一整个人生,最想说的话。
"我们,应该去接受它。"
"接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接受,那个会痛、会哭、会害怕的,真实的沈暮。"
"而不是,去寻找,它的替代品。"
我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不会,再犯错了。"
"我不会再逃避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压在我心里很多年的、一块巨大的石头,忽然,裂开了。
我这一生,都在逃避。
我逃避我的父母,逃避那个残酷的家。我戴上面具,逃进"完美的林清昼"这个假象里。我不敢,去面对,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自己。
我甚至,连一句"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因为在寒假的江边,陈寰宇问我"你觉得说出来就是输了吗",我答不上来。
我逃避了,太久了。
而这一切逃避的代价,就是——
我,亲手,把沈暮,推向了消失。
因为,我给她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假象。是我,用那套虚假的温柔,编织出的、一场,和这个夏日祭一样美的梦。
而梦,是会醒的。
假的东西,是留不住人的。
所以,这一次——
我不要,假的了。
我不要,这个完美的梦。
我要,那个,真实的沈暮。
哪怕,她带着黑眼圈。哪怕,她疲惫,憔悴。哪怕,她会痛,会哭,会害怕。
我,都要。
我盯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这一次来,"我说,"就是,为了寻找,真实的。"
——
那个"沈暮",静静地,看着我。
她脸上那个,神秘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平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假沈暮",或许,并不是我的敌人。
它,更像是,这个梦,这个世界,给我出的,最后一道题。
一道,关于,"你到底,想要什么"的题。
是要一个,永远完美、永远微笑、却永远虚假的梦?
还是要一个,会痛、会哭、却真实地,活着的人?
我用了,整整一晚。
不,我用了,我的整个人生。
才,终于,答对了这道题。
"她"缓缓地,站起身。
然后,"她"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那姿势,像是,在等待。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说:来吧。
打碎我吧。
打碎这个,完美的假象。
去找,那个,真实的她。
——
我举起了拳头。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一拳,砸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亲手,打碎,这个,无忧无虑的、笑得那么开心的、我拼命想留住的,梦。
意味着,我要,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那个,会痛的,真实。
可我,没有犹豫。
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要,一个完美的标本。
我要,一个,活着的人。
哪怕,那意味着,我要,和她,一起,去承受,所有的痛。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一拳,砸了过去。
——
拳头,碰到"她"身体的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碎了。
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或者,一整片,玻璃做的天空。
"啪"地一声,从我拳头,碰到的那个点开始,一道一道的裂纹,飞快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那些暖黄色的纸灯笼,那条铺着石板的街,那些穿着浴衣的人群,那条流淌的江,那满天,刚刚熄灭的烟花——
全都,像玻璃一样,"哗啦啦"地,碎裂,剥落,坠向,无边的黑暗。
那个,笑得那么完美的"沈暮",也碎了。
她的脸,她的笑,她头上的花簪,她怀里的大兔子——
全都,碎成了,无数片,晶莹的、坠落的碎片。
温馨的,热闹的,甜蜜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四周,变得,冷清,空旷,一片,死寂。
而在那一片,碎裂的中心——
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
她,也穿着浴衣。
可她的头发,没有挽起,凌乱地,散着。她的脸上,没有花簪,没有红晕,没有那个,无忧无虑的笑。
她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的脸色,很苍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憔悴。
她低着头,抱着膝盖,蜷缩在,那一片,冰冷的空旷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了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再是亮晶晶的。
那双眼睛里,是清醒的痛苦,是疲惫,是害怕,是……一个,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抹去的人,最后的,无助。
是她。
这才是,她。
这才是,真正的,沈暮。
不是那个,笑得完美的假象。
是这个,带着黑眼圈、疲惫、憔悴、蜷缩在黑暗里的,真实的沈暮。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疼。
真的,很疼。
可是——
我,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这,才是,我要找的人。
那个完美的梦,再美,也是假的。
而眼前这个,再狼狈,再痛苦,也是,真的。
我宁愿要,一个,会痛的真实。
也不要,一个,不会痛的谎言。
沈暮。
我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朝她,伸出了手。
"沈暮——"
——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世界,又一次,变了。
"轰"地一声。
我脚下,那片,冰冷的空旷,忽然,塌陷了。
不,不是塌陷。
是,那片黑暗,变成了,水。
冰冷的,刺骨的,水。
我和沈暮,一起,掉了进去。
我认得,这片水。
这是,露营那晚,我梦到过的,那个冰湖。
那片,冷得几乎能把人,冻死的,冰湖。
只是这一次,掉进去的,不只是我。
还有,沈暮。
而她,正在,往下,沉。
沈暮,在我下方。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那样,睁着眼睛,抱着膝盖,一点一点地,往那片,无边的、黑暗的湖底,沉下去。
她的头发,在冰冷的水里,散开,像一片,缓缓下沉的,黑色的水草。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深深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放弃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放弃了,挣扎。
就像,她放弃了,醒着。就像,她把自己,埋进梦里。就像,她,从内心深处,抛弃了,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也正在,抛弃她。
这片冰湖,就是,"消失"。
她,正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消失。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
她,就真的,要,永远地,沉下去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我不再犹豫。
我一个猛子,朝着,下方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拼命地,游了过去。
——
冷。
那种冷,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它不是,从皮肤,冷进去的。
它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心脏,最深处,冷出来的。
那片湖水,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地,缠住我的四肢,往下,拖拽着我,阻止我,靠近她。
我的肺,开始,剧烈地,抽痛。
空气,在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身体里,流失。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知道,这很危险。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如果我,在这里,被淹死,被冻死——
也许,我,真的,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也许,我,会和沈暮一起,沉进这片,黑暗的湖底,一起,消失。
可是——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她。
一定,要,抓住她。
我拼命地,划着水,蹬着腿,朝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一寸一寸地,靠近。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了,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慵懒的女孩。
我想起了,她叫我"喂"。
我想起了,烂尾楼顶的夜景。
我想起了,元旦晚会上,那场,我为她伪造的演奏。
我想起了,那个,我无家可归的夜晚,她爽快地,收留了我。
我想起了,她流着泪,讲给我听的,那些,家庭的故事。
我想起了,除夕的江边,隔着电话,她说的,"新年快乐",还有,那四个字。
我想起了,病房里,她说的那句——
"我想活下去。"
对。
她想,活下去。
她那么,那么,想活下去。
她想和朋友们,去更多的地方。她想和我,去同一所大学。她想,和大家,有将来。
那是她,唯一的,遗愿。
不。
那不是遗愿。
那是,她,想要活着的,证明。
所以——
我,一定,要,把她,救上去。
我答应过她的。
我说过,我会,把她,救回来。
我从来,不辜负,任何人的期望。
可这一次,我救她,不是因为,"必须"。
不是因为,张老师的委托。不是因为,陈寰宇说的"义务"。不是因为,"只有我能做到"。
是因为——
我,想。
我想,救她。
我想,让她,活下去。
我想,和她,一起,去看,将来。
就这么,简单。
——
我的手,快要,够到她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我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她,狠狠地,探出了手——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然后,是她的手。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
抓住了。
我,抓住她了。
我用尽全力,把她,往我怀里,一拽。
然后,我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抱得那么紧。
紧到,仿佛,只要我一松手,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她的身体,是软的,是冷的。
可她,在我怀里。
真真切切地,在我怀里。
我做到了。
我,抓住她了。
我,没有,再一次,丢下她。
……
我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地,涣散了。
肺里的空气,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那种冷,那种痛,那种窒息,一起,涌了上来,把我,彻底地,吞没。
眼前,一片,漆黑。
可我,笑了。
因为,在那一片,漆黑,和冰冷,和窒息里——
我怀里,抱着,一个,真实的,沈暮。
一个,会冷,会痛,会害怕,却,真真切切,活着的,沈暮。
这就,够了。
沈暮。
这一次。
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我抱着她。
然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