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时,天还没亮透。
青灰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薄薄地摊了一层。我躺着没动,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异常清明,像一晚上根本没有睡过,又像已经睡了好几百年。风从窗外过,灵桃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我缓缓坐起来,把头发束好,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像从井底刚打上来的。我抹掉脸上的水珠,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十岁的脸,还是那张,只是这些天瘦了些,眉骨下面压着两团很轻的影子。我挺了挺腰,出门。
去静心林的石阶还是那么长。晨雾没散,竹子一棵棵浸在白气里,像立在水中。我的衣摆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有只鸟在林子里叫,叫两声停一停,像在等谁回应。我踩着它的拍子走,心里竟静得出奇。一个月前,我也是走这条路上山,那时还不知明日的自己能不能留下。如今我知道了。可真正到了这最后一日,反倒不想那么多了。就像刀劈出去的那一刻,想再多也没用。到了,便是到了。
静心林外,师尊已经在了。
她没背对我。她就站在那棵老松下,面朝我。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白袍染成一层极淡的金。松针上的露水还没散,风一吹,细碎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晴雨。她看见我,点了下头,说:“山心,今日唤你来静心林,其一,是看看你的灵脉情况。其二,测测你的灵根属性。其三,让你最后一次决定去留。你是否有疑惑?”
“弟子没有。”我应道。
“那便开始。”她指了那块大石,“盘坐,运行灵气。不要吸收,单纯散发。”
我依言坐下。石面冰凉,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走。我闭上眼,像这一个月里做了千百遍的那样,把心放回呼吸里。丹田里的灵气轻轻一涨,便顺着经脉外散。起初还细,像清晨从竹叶上滴下的水。后来渐渐大了,像一汪被风吹开的水面。我感觉到身体四周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暖的湿气。那湿气不散,只围着我缓缓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轻轻呼吸。
师尊围着我走了三圈。她的脚步声极轻。可今日不知为何,每一步我都听得清楚。一步,两步。像有人用指尖在我心口极轻地敲。到第三圈时,她停住了。
“嗯,不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脉四通八达,灵气运行畅通无阻。起来吧。”
我收了功,站起身。师尊已经回到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往日更长,也更沉。她问:“你可知灵根是为何物?”
我摇头。
“人有八条灵根。属性分金木水火土五种。多数人五行俱全,每样一点,便显得平庸。你的灵根不同。”她慢慢说,“水三木四,剩下一条太弱,暂时看不出属性。所以宗门会称你为三灵根。可你心里要知道,你不是寻常的三灵根。你是极品水木双灵根。”
我心头一动,没敢插话。
“而灵根又分阴阳。”师尊继续道,“你是三条阴水,两条阴木,两条阳木,最后那条,也是阴。合六阴二阳。若你是女子,这灵根便是圣水润木体。修炼水木一脉,不敢说旷古绝今,放在整个巽州,也是千年来未必能出一个。但男子之身,以阳为用。你阴灵根过盛,灵气会本能逆行。短时间,同境之中你反而更强,术法威力大,回复快。只是越往后,这反噬越重。重到某一天,你的经脉会先于你撑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道早已注定的题。我听着,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我想问“会死吗”,可嘴像被什么粘住了。我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院中看我的样子。想起他放在我包袱里的刀。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总不准我练武的人,那个一听到仙人收徒就立刻答应的人,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救我的地方?
“请师尊解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稳的。
师尊看了我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本就料到。她道:“你如今练气三层,灵气尚弱,逆行不显。待你修为渐深,经脉承受不住,便会如堤坝溃口,一发不可收。可若以圣水润木体修行,你又比任何人都走得远。所以今日我才问你:你要留,还是走。”
留,还是走。
这四个字我早就在心里答过一百遍了。可真正到了她面前,我还是停了一下。我忽然想起那日在云海上。父亲越来越小,南海镇越来越远。我站在飞剑上,身后没有退路,前面只有风。可我心里不慌。那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脚下有一柄剑。剑不回头,我便不回头。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说:“弟子留下。”
我的话极短,短得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一截铁。可在这安静的老林里,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像跌进深水的一粒石子。
师尊看着我。风从林间过,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几寸。她的眉目还是那样清,可那一瞬,我分明看见她眼里有什么极淡极亮的东西,慢慢化开了。像山巅上最厚的雪,被今晨第一缕日光照了一下。
“如此甚好。”她道。声音还是那么凉,可那凉里面,像有了一丝温度。
她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我面前。玉牌通体淡青,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玉怡峰”三字。“这是我玉怡峰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你握在手里,若有温热之感,便是认主了。”
我接过。掌心触上去时,玉牌极凉,像握着一小片从深潭里取上来的冰。可过了几息,那凉意慢慢退了,转为一种极轻极缓的暖,从掌心渗进去。不烈,不灼,像冬天时母亲塞进我被窝里的那个汤婆子,又像在南海时,爷爷把我冻僵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掌心里搓。我用力握了一下。它没有碎。它还在我手里,温温的。
“认主了。”师尊说。
我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我慢慢把那枚玉牌系在腰间。它贴着我的腰侧,像一只极安静的手,放在那儿。
“你父亲来信说,为你准备的行李,这几日就会到山脚福寿镇。你记得去取。”师尊说,“若无事,可以下山逛逛。不过要切记勤加修炼,不能怠惰。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寻我便是。三日后,主峰大殿行拜师礼。虽我不在意这些形式,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是,师尊。”
我又站了一会儿。师尊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她忽然道:“今日不要练刀了。去林子里走走,或者去峰顶看看。一个人,把这山好好记一记。”她没有回头。白袍在雾中渐远,像一片慢慢飘进云里的雪。
等她走远了,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我低头看腰间的玉牌。它还在,温着,像在提醒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风从松林里吹出来,带着老松和晨露的气味。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这山,我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