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后,日子像山泉一样往前流。
我依旧每日寅时起。天还没亮,先练刀,等晨光从竹叶间漫下来,再去静心林打坐。回来时,山道两旁的野草上已满是露水。我的鞋面湿了干,干了又湿。沈青檀说,等再冷些,露水会结成霜。那时候,这条山路会滑得厉害。他说话时,正替我整理院中的
柴火。天工峰前些日子送来一批青冈炭,堆在耳房边上。他全搬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黑墙。
凌鸦每日下午都来。他已经不扎马步了。我教他破军刀法第一式“劈山”。这孩子学得快,快得让我想起自己。可我七岁那会儿,是爷爷亲自教的。我爹不让我碰刀,爷爷却总在夜里等爹睡下后,偷偷把我拎到后山。南海的月亮很大,照得沙滩白花花的。爷爷说,山心,刀要往下沉,别把肩膀耸起来。你越紧张,刀越不听话。
凌鸦的肩膀也总是耸着。他太用力了。我拿刀鞘拍他右肩,他“嘶”了一声,拿手揉,又赶紧摆好。我道:“你把刀当什么了?”他仰起头,眼睛亮亮地说:“当宝。”我愣了愣,道:“当宝就轻些。刀不是锄头,不是越重越厉害。你把刀锋吃进去,把刀背留给自己。”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等凌鸦走后,我常一个人去竹林深处走走。竹叶厚厚地铺着,踩上去软得不像话。有些老竹被风折了,半截横在地上,断口白得像骨头。我路过时,总觉得整片竹林都在轻轻呼吸。那呼吸极慢,极深,和我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个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夜里数星星。
就是在这些安静得过了头的日子里,我夜里运功时,渐渐觉出些异样。
起初极轻。灵气走到夹脊时,会微微滞一下。像河底多了块圆石,水绕过去,打个极小的旋。我不在意。这一个月来,我练得狠,身上哪处不酸?夜里躺下,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意。这点滞涩,睡一觉便好。
可它没好。
第三天夜里,我打坐。窗外起了风。灵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来晃去,像谁在无声地敲门。我闭着眼,引灵气上行。过尾闾时,顺。到夹脊,那滞涩比前两日更实了些。我加了点力。丹田里的气旋微微一震,那点阻滞便轻了。我以为过去了。谁知道灵气刚到玉枕,小腹里忽然一紧。极短,像被人在暗处捏了一把。我猛地睁眼,额上已经见了汗。
我坐着没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脉,跳得快而不乱。丹田里已经不痛了。可那一下太清楚了。不是累。不是岔气。是有什么东西在我里面,本来一直睡着,现在翻了个身。
我原想第二日去找沈青檀问问。可天亮后,我又把话吞了回去。凌鸦照旧来练刀。他今天还带了两块糖糕,说是他姐蒸的。我吃着糕,看他认真劈刀的模样,忽然就不想提了。提什么呢?我没病没痛,只是夜里练功时紧了一下。师尊说过,修行路上,谁没个磕磕绊绊。我若这也去说,也太大惊小怪。
于是我不但没有停,反而更用功了。那天夜里,我打坐的时间比往日多了半个时辰。灵气过夹脊时,又滞。我深吸一口气,只当是块挡路的石子,加大力度去冲。气到玉枕,小腹又紧。这次比昨晚更狠。我咬住后槽牙,把那一波痛硬扛过去。等灵气终于落入百会,我只觉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深水里浮出来。我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映着月光,白晃晃的。我大口喘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四层快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叫不要命。
真正出事,是又过了一晚。
那夜无风。整个玉怡峰都像浸在墨里。我盘坐在床上,打算今晚一举破开四层。我已经把路线想好了。灵气从丹田起,先慢后快。不冲,不断。我像平日一样,引它走尾闾,过夹脊。这次,气刚走到一半,那股滞涩感竟猛地一重,像一堵生铁铸成的墙。我心头一凛。再想收,已来不及。我本能地催动丹田,想一鼓作气撞过去。眼前忽地一白。小腹里像是有什么碎了,又像是有什么被狠狠撕开。我“噗”地呛出一口血,热辣辣地洒在衣襟和被面上。整个人朝前栽下去,额头撞在床板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又急又浅。我伸手想撑住什么,却抓了一手滑腻。
那是血。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再能看清时,窗外已有极淡的天光。我慢慢爬起来,把沾血的衣裳脱了,胡乱团成一团,塞到床角。又拿凉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像鬼,白得没一点血色。我端不住水瓢,手抖得厉害。我知道,这回真出事了。
天彻底亮后,凌鸦来敲门。我没有开。我坐在门后,背靠着门板,说:“今日不练。你回去。”凌鸦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小声问:“易师兄,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他又说:“那我明天再来。”他的脚步响了。到了院门,又停住。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回头张望。灰袍子大大的,整个人像要融进晨雾里。
后来,沈青檀来了。他不喊门,只站在窗外,说:“我闻到了。”我坐在地上,笑了一声:“你是狗吗?”他道:“开门。”我没开。他道:“那我撞了。”我叹了口气,打开门。他站在晨光里,背着手,看我的脸。他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惊不着他。可他的眉极轻地皱着。他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我怕你拦我?怕你告诉我不能再练了?怕你把这柄刀收走?我刚刚才觉得自己要摸到那扇门,你叫我怎么停。
沈青檀也没再问。他走到床边,把那些染血的被子和衣裳卷了。又扶我坐下,用灵气替我顺了一回。他很小心,像在梳理一团乱麻。我靠着墙,慢慢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天已经擦黑。沈青檀还坐在桌边,正用一张旧布擦我的短刀。我看了看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他听见动静,没回头:“醒了?”我“嗯”了一声。他道:“明日去见师尊。你自己闯的祸,自己说。”说完把刀放回我枕边,起身走了。他走后,我伸手摸那柄刀。刀鞘是热的。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我把刀抱在怀里。
明天。又要见师尊了。我忽然有些怕。不是怕罚。是怕她看着我时,眼睛里的那点静,会沉下去。
天全黑了。竹林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海,也像这山上永远不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