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阶上人

作者:不吃青菜长不高 更新时间:2026/8/28 2:19:53 字数:2210

翌日,天阴。

晨雾还没散尽,沈青檀就来了。他没进门,只站在院外,隔着墙问我:“夜里睡得如何?”我道:“好多了。”他嗯了一声,道:“师尊让你这几日不必去静心林。好好将养。柴火我补了,在后墙根。”说完便走了。他的脚步声极轻,像怕踩碎什么。

我在院中坐了小半日。空气又潮又凉,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灵桃树下的石桌石凳蒙着一层细水珠。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天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昏沉沉的,连影子都很淡。

午后,凌鸦来了。

他这次没像往日那样一路喊上来,而是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我正闭眼靠在椅子上,听见他走到我身旁,呼吸都压得细。我睁开眼。他怀里抱着一把木刀,蹲在石阶下,像只淋了雨的小狗。我道:“今日怎么蔫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沈师兄说你不舒服。我怕吵你。”

“无妨。正好我也闷。”我坐直身子,指了指院中那棵灵桃树,“去把昨日教你的第一式再走一遍。我看着。”

他腾地站起来,抱着木刀跑到树下。立定,吸气,起势。那刀是他自己削的,比我的短刃还短一截。木头是浅黄色,刀柄处缠着几圈粗线。他劈下去时,肩膀仍是耸的。我喊他停下。他回头看我。我道:“你上山时,走过主峰的石阶吗?”

他愣了一下,摇头:“我记不太清了。我姐说,我是被一个灰袍老神仙带上山的。我一直睡着。”

“你姐呢?也一起?”

他摇头:“我姐在下面。”

“下面?”

“嗯。”凌鸦把木刀拄在地上,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我是后来才晓得的。我姐背我上山,到第三千阶时,我烧得厉害。那个灰袍老神仙就来了。他说,你只能带一个走。我姐让他带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已经躺在山上的屋里。我姐是第二日才被人背上来的。浑身都是泥。我在她旁边哭。她睁眼看见我,说,小鸦,姐没事。”

我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口慢慢收紧。第三千阶。我来时是师尊的飞剑带上来的,从云里下来,脚没沾过一阶山石。那石阶我只在去主峰时远远看过一眼,又长又白,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带子。三千阶。七岁的女孩,背着四岁的弟弟。我练刀时,总觉得自己是能吃苦的人。可和这相比,我那点苦,算得了什么。

“你姐今年多大了?”我问他。

“我姐十六。”凌鸦道,“她七岁上山的。过了九年了。”

我闭了闭眼。九年。三千阶。我忽然就明白了沈青檀说的“那孩子眼里有光”是什么意思。不是凌鸦一个人。是绫姚。是她从石阶上滚下去,又爬起来。是她背着弟弟,走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之后几天,我虽然没去静心林,却总让绫姚和凌鸦来我院里坐坐。她们姐弟不一起来。有时是凌鸦先来,练刀。有时是绫姚来送饭,坐片刻便走。沈青檀见了也不说。

有一日傍晚,绫姚来送粥。天已经快黑了,院里石灯刚点上。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小食盒。我让她进来。她道:“不了。我还要回去。药田的活没干完。”我道:“你天天这样赶,不累吗?”她笑:“不累。我习惯了。”她说着,把食盒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绫姚。”我叫她。

她站住。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她灰袍的边角掀起来。她没回头。

“你背他上山的那天,怕不怕?”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答了。可最后她说:“怕。可当时只想,能多上一阶是一阶。真爬不动了,就在石阶上歇一会。再爬。那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她走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还是那样的风。山还是那样的山。可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翻了个个儿。像一本旧书,被风吹开,露出里面被水洇过的几页。

第二天,沈青檀来看我。他道:“你气色好了不少。”我道:“不练功,自然好。”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我们坐在院中,就着半壶温茶说话。我忽然问他:“那日凌鸦和凌姚上山,你在不在?”

沈青檀笑容淡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直到一只鸟从屋檐下飞走,他才开口:“我在。”

我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极淡,像被水晕开的墨。

“我那时刚筑基,奉师命去主峰送药。到半山时,看见石阶上趴着个孩子。就是凌姚。她怀里死死抱着凌鸦,怎么也不松手。我本来可以带她们一起上去。但主峰规矩,外客不得带。最后,是南阳长老座下的人把凌鸦带走的。”

“后来呢?”我压着声音问。

“后来我下山时,看见她躺在石阶旁的灌木丛里。人已经脱了力。浑身都是伤。我背起她。她轻得跟一把柴一样。走了半程,五长老在峰上以剑破雨云。那场雨若再淋下去,她就活不成了。”

我喉咙发紧。这事情原来如此。灰袍人不是长老。不是二长老。是五长老,南阳长老,那个在长老会上最冷、最重规矩的人。他以一道剑光,替一个连外门都进不去的杂役弟子,劈开了一线天。

“她没说过。”我道。

“她不会说。”沈青檀看向我,“凌姚这九年,过的不是外门弟子的日子。她做的活比谁都多,拿的灵石比谁都少。可她不争。她只争一样东西,就是让凌鸦能在这山上活下去。”

夜风渐起。竹林的影子像水一样涌到我们脚边。我忽然觉得,这山中的月亮又重了一些。

“你好好养。”沈青檀站起来,背对着我,“你的路比她宽,可你的命比她险。别把自己当世间最苦的人,也别把自己当最轻的。该活时,好好活。”

他走远后,我回到屋中。灯没点。月亮从窗子里斜斜落进来。我坐在床边,半晌,从枕下抽出那柄短刀。刀刃在月光里泛着白。我把它放回原处,躺下。

半醒半睡间,我好像也走了一回那石阶。数不清多少级。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身后背着一个极轻极轻的人。他伏在我耳边,叫我,师兄,我们还要走多远。

我张了张嘴,说,就快到了。

醒来时,天已经透亮。鸟雀在檐下叫。我抬手挡住从窗里漏进来的光。指尖温热。

活着,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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