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
身上黏着一层薄汗,像夜里发过一场低烧。我坐起来,头有些沉,后腰酸得厉害。窗外的天泛着鱼肚白,几片薄云横在远山之上,像被风拉散的棉絮。我披了件外袍,走到院里。石板冰凉,从脚底一路凉到小腿。那两株灵桃树湿漉漉地立着,叶尖上挂着露,一滴一滴,极慢地往下掉。
沈青檀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树底下看一队蚂蚁搬家。它们从墙根开始,穿过整个院子,一直爬到石阶旁。队伍很长,密密麻麻,却没有乱。我捏了根细草去拨,最前面那只蚂蚁转了个弯,又找回原路,接着往前走。沈青檀就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等我丢掉草叶站起来,他才说:“你这身子,蹲久了不晕?”
我摇头。可我确实有些晕。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我拿手扶了一下树。他没动,只是看着我。我道:“今日是不是要去见师尊?”
“嗯。”他点头,“师尊在竹楼等你。”
我回屋洗了把脸。冷水一激,人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人脸还是白,眼下发青,像整夜没睡。我换上道袍,把腰牌系好,又摸了一下枕下的刀。没带。今日不是去练刀的。
沈青檀走在我前面。山路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有低处还浮着一层。两旁的竹子绿得发暗,竹节上凝着极细的水珠。我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腿软。沈青檀也不催。他始终和我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怕我跟不上,又像怕我硬撑。我们没说话,只听见鞋底踏在湿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更漏。
到了竹楼,沈青檀停下,示意我自己进去。
门是开着的。里头有极淡的茶香,还有一点药味。我跨进去。师尊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深色的药汤。她没看我,只道:“过来坐。”我走到她面前,坐下。她这才抬眼看我,目光很静,可那静下面,像有什么在缓缓地动。
“把衣裳褪下。”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外袍,又松开里衣。师尊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她的手极凉,贴上我后心时,我整个人轻轻一颤。随即一股极稳极细的灵气渡了进来。和沈青檀的灵力不同,她的更冷,更密,像一条极细的冰线,顺着我的经脉往下探。我闭着眼,感受着那条线从后心走到小腹,又折回来,在几处穴道上停了停。它停在夹脊时,我咬了下牙。那地方酸得厉害,像有根针轻轻挑着。师尊没说话。她又把灵气往下压了几分。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别动。”她道。
我攥紧膝上的衣摆,把呼吸放慢。那疼从夹脊一路渗到小腹,像有块极冷的石头压在里面。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收手。我已是满头冷汗,像从凉水里捞出来的。她走到我面前,递过一方青色的旧帕。我接过,按了按额角。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可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弟子知道。”我低声道,“弟子想冲四层。”
“冲成了吗?”
我摇头。
她没再问。只是俯身把那碗药端起来,递到我手边。我接过来。药是温的,黑乎乎的,苦味极重。我一口喝尽。苦味从喉咙冲上来,我整张脸皱起来。她看了我一眼,道:“良药苦口。”我捧着空碗,不知为何,鼻尖发酸。
“你的经脉已经伤了。”她坐回竹椅上,声音极平,“不是小伤。是你强行引气,逆冲穴道。若再晚两日,神仙难救。”
我头低下去。我不敢看她。怕看见她失望。可她没有骂我。她只是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早说过,你的灵根与肉身不合。练气三层尚能压住,到了四层,气机一涨,必出问题。你不听。你当自己是去破阵,拿命去填。”
她的话像一巴掌,不重,却打在实处。我咬住嘴唇,把“我知道”三个字又吞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她说的对。我太急了。我不是不知道身体有异。我只是不肯停。像在南海时,明知浪大,还偏要往最高的礁石上跳。
“山心。”她忽然叫我。
我抬头。
“你进山已一个多月。修到练气三层圆满,已是极快。我原本不想太早束着你。可今日这事,须得告诉你。”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沉,“你的情况,我已让人报给掌门。三日后,掌门会来亲自看你的脉。”
我心头咯噔一下。掌门。长生宗的宗主,反虚巅峰的真人。连他都要来了。我忽然觉得嘴里的苦味更重了。这已经不是我能扛的小事了。这是天意要和我算账。
“你怕了。”师尊看着我。
“没有。”我说。可说这话时,我喉咙是紧的。
师尊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起了风。竹叶哗哗地响,像整片山都在抖。她背对着我,声音从风里传来,还是那样清:“怕也不丢人。但在我这里,你可以怕。出了这扇门,你就要站直了。这山上的人,不会因为你小、你弱,就多让你半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朝她行礼。正要走,她又道:“今晚别运功。明日也不许。什么时候能练了,我会告诉你。”我应下。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回头。她还站在窗边,像要从风里听出什么。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尊。”
她微微侧过脸。
“弟子……让您费心了。”
我转身离开。风从山下吹上来,灌了我满袖。我闭上眼睛,听见竹叶在风里翻涌。那声音像海,也像这山上最轻的一口叹息。
沈青檀还等在竹楼外。他看我出来,没说话,只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道:“阿兰峰下有一株野桂花。你要不要去看看?”我道:“现在?”他道:“现在。”
我们去了。那株野桂长在背阴的石坡上,不显眼。花却开得满树,黄白相间,香得人发晕。我站在树下,风一吹,花瓣落了我一头。沈青檀站在坡上,望着远处云海,说:“你比那花还急。花还知道等一等。”
我笑了。这是这几日来我第一次真心笑出来。我道:“沈师兄,你说话就说话,别损人。”
他也笑。风把两个人的笑吹到云里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运功。我坐在门前,把短刀平放在膝上。凌鸦和绫姚在院中说话。一个在说后山的新笋,一个在数明天的活。我听着,偶尔插一句。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洒了满院。我抬头看天。天极大,极静。我像这山间最不起眼的一株草,被风吹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