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每日吃药,沈青檀每日来看我。凌鸦还是来,只是再不敢闹。他进院子时跟做贼一样,踮着脚,连木刀都藏在背后,怕我见了叫他练。我说你练,我看着。他才把刀拿出来,在灵桃树下一板一眼地劈。劈得比从前还认真。
绫姚来得少些。她要上工。杂役处的活是停不得的,停了就扣分。扣了分,下个月的灵石便保不住。我让她不必来,她嘴上应着,隔天还是托凌鸦带一包蒸米糕,或是一小罐腌菜。米糕用荷叶包着,打开还温。
这三天,我没运功。夜里睡下去,小腹里空得很,像被人抽走了一根一直撑在里面的竹竿。开始时不安,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想通了,它还在,只是睡了。那些年我偷偷练刀,也有练过头的时候。爷爷说,歇着,等它醒。我就歇着。
第三日清晨,沈青檀来传话,说掌门午后到,让我准备。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该来的总会来。
午后,我换了身最干净的深蓝道袍,把头发用青绳束紧。腰牌擦了,短刀放在枕头下面,没带。沈青檀到院门口时,我已经在等了。他看了看我,说:“还行。”我不说话。他带我沿石阶往上走。风很静,太阳被云遮着,光不刺眼,山道两旁的竹叶像被谁捋顺了,不再乱响。
到了竹楼前,沈青檀停下。门开着。师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我进去。竹楼里比外面更静。窗半掩着,几片竹叶的影子从窗格投进来,落在地板上。师尊坐在窗边。她对面的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灰白头发,玄青道袍,一把长须,面容清瘦,眼睛却不老。那是长生宗掌门,凌虚真人。我只在画像上见过他,这一比,真人倒显得更和气些。
我跪下,行礼:“弟子易山心,见过掌门。”
“起来,起来。”凌虚真人抬了抬手,笑得极淡,“我与你师父也是多年老友了。今日不是问罪,不必这么拘束。”
我起身,站到师尊身后。师尊没有看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风轻轻过,竹叶动了几下,又停。
“山心。”掌门开口,语气和缓,“你的事,你师父都与我说了。今日我来,是亲自看看你的脉。你坐下,不用怕。”
我依言坐到窗边的小竹凳上。掌门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影子罩下来,我眼前一暗。他道:“把左手伸出来。”我照做。他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上。不凉,反而温温的,像三颗被太阳晒过的石子。
一股极轻极暖的灵力从我手腕处钻进来。和师尊的凉意不同,这股灵力像一阵很缓的风,从我的脉里吹过去。它不像在查,更像在走。从手腕到肩,从肩到心,从心到小腹。走到丹田附近时,它停了一下。那一下,我小腹里那处旧伤轻轻一跳,像被人极轻地按了一下。我咬住牙,没出声。掌门抬眼看我,眼底是毫不意外的平静。
他收了手,没说话,走回客座坐下。师尊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他。两人目光一碰,都静了一瞬。竹楼里很静。静得我听见自己后颈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确是男身阴脉。”掌门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把这句话说给了整间屋子听,“灵根属阴,经脉属阴,肉身却是男子。这等情况,我也只在宗门旧卷里见过片语。你是活的头一个。”
师尊没应声。
“我与你师父商议过。”掌门继续道,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办法有两条。其一,是把你的经脉从阴转为阳。说得容易。可人身经脉,乃先天所成。强行扭转,是逆天之事。非真仙不能为。别说我长生宗,整个巽州也找不出一个真仙来。”
我听着,呼吸放得极轻。整间屋子像随着他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其二……”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是将你的肉身,从男子转为女子。”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像有根极细的弦,在我后脑里突然断了。我抬头看掌门。他看着我,眼神平静而认真,没有一丝说笑。我又转头去看师尊。师尊也正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只剩一种极沉的东西。她早知道了。他们都说过了。只我一个人,还站在这里,像被浪头扑了个正着。
“不是幻术,也不是什么障眼法。”掌门说,“是真正把肉身换过来。经脉、气血、骨骼,都要改。说难,也不比第一条容易多少。但至少,还有可行的路。古法里有记载。化灵池可做。宗门三百年前开过一次,有成功的先例。”
我张了张嘴,可嗓子像被人捏住了。满脑子全是“女子”两个字。它们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眼前一阵阵发白。我想说话。想问我能不能不选。可我对上师尊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掌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我爷爷从前拍我的样子。“但命是你自己的。路也要你自己选。你师父不会逼你,我也不会。我们只是把能走的路告诉你。余下的,你自己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师尊道:“青涟,我先回主峰。有什么变化,随时传信。”
师尊点头。掌门跨出门去。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一阵,便被风吞掉了。竹楼里又只剩下我和师尊。我坐在那儿,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已经凉透了。
“师尊。”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师尊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静。可离得近了,我看出那静下面,有极淡极薄的一层影子。
“另一个办法,你该知道。”她停了一下,“以男子之身强行修炼,我替你引导灵力。最多到元婴,寿数不过短短三十年。但这法子,每一处突破,都要耗我本源。你肯吗?”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湿了。这法子,我连想都没想就摇头。我不要她拿命来填我。
“那便只剩第二条。”师尊说。
我的眼泪终于没绷住,一颗砸在手背上。我低下头,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师尊没有抱我,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按我的发顶。
“让我想想。”我哑着嗓子说,“师尊……让我自己想想。”
“好。”她道,“不急。今晚你就在竹楼里歇。这里静。”
那一夜,我睡在竹楼的一张小床上。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把月亮剪成极细的几条,落在我被面上。我睁着眼,看那些细光从东墙爬到西墙,又从西墙爬回东墙。脑子里乱得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沸水。一会儿是父亲的刀,一会儿是母亲的脸,一会儿又是南海的浪。最后,我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我又看见了那座浮空岛。巨树、枯木、无源小溪。这一回,岛上多了个人。她站在溪边,背对着我。水蓝裙子,长发及腰。我想喊她,可风太大,我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她没回头。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竹楼外有鸟叫。我坐起来,脸是湿的。枕边有一方叠好的青帕。是师尊留的。
我攥着那方青帕,下了床。
两条路。一条是我。一条,也是我。我得选。我不能死。我还有刀没练完,还有路没走完。我还要回南海去,去看一眼父亲和母亲。我不能就这么没了。
那天早晨,我走出竹楼,师尊还在院中练剑。剑光极慢,像在写字。她没回头,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她收剑,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身上,像给我打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