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竹楼后面的山坡漫下来,照得满院子的青石板都泛着白。师尊站在那株老桂下,手里还握着剑。剑尖垂着,风一吹,那极薄的剑刃便轻轻颤一下,像也在等。
我站在门前,嗓子干得厉害。昨夜哭过的眼睛还有些肿,被风吹得发紧。我朝她走了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弟子……”我开口。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弟子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下定决心之后,话其实没有那么难。难的是下决心。刀悬在头顶,怎么砍下去,才是最难的那一瞬。
师尊看着我。她没说话。晨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色衣袂吹得轻轻一扬。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把剑收入鞘中。剑入鞘的声音很轻,像把一段极漫长的沉默,合上了。
“你不必怕。”她终于道,声音还是那样清,“这条路,我陪你走到底。”
我低下头。眼睛湿得厉害,可我不敢闭。我怕一闭,眼泪又掉下来。只是点头,一下,又一下。我想说“多谢师尊”,可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配不上她这句话。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任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整个人吹得发凉。
师尊领我回了竹楼。她烧了一壶茶,倒了两杯。茶汤澄黄,白气袅袅。她让我在窗边坐下。我照做了。窗外的竹叶在风里翻出浅青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慢慢翻书。
“塑身不是小事。”师尊也坐下,端着茶,不急着喝,“宗门里,能做成这事的,只有化灵池。化灵池是祖上传下来的圣物。三百年前开过一次,是给一位走火入魔的长老重洗经脉。你的情况,比那位长老更险。可你的年纪小,灵根纯,生机也旺。若说这世上有谁最适合走这条路,你比谁都近。”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面上映出我的脸,虚虚的,看不清。我道:“会疼吗?”
师尊停了一瞬。我知道她不会骗我。她从来不骗我。哪怕是最难听的话,她也直说。
“会。”她道,“疼。但不会比你昨晚更疼。”
我点点头。昨晚的疼,是怕。是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南海。那比什么伤都疼。可若连那种疼都熬过来了,身体上的疼,我大概也受得住。
“弟子不怕疼。”我低声道,“弟子怕的是,变成另一个人。”
师尊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极轻地覆在我手背上。她手凉,却稳。我浑身像被那一点凉意定住了。
“你不会。”她说,“你还是易山心。是你的刀在,你的剑在,你的爹娘在心里。只是换一副皮囊。它不会拿走你的根骨,不会拿走你的性子。你眼里那点东西,也还是你的。”
我没有接话。可我觉得,手背上的凉意正一点点渗进来,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潮气压下去。
“师父。”我低低叫了一声。
“嗯。”
“我想给父亲写封信。”
师尊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写。但不急。等过两日,你的身子再稳些。你如今气血还虚。写出来的字,要让你爹看不出你手抖。”
我扯了下嘴角。这好像是这些天来,我们之间第一次露出笑。虽然极淡,像云后的一点光。
“还有,”师尊又道,“塑身需要几样极难得的东西。青木凝魂液,龙鬃。这两样,宗门里没有。我得亲自去一趟南海。”
“南海?”我猛地抬头。
“黑蛟一族,有一头正在化龙。他颈上的龙鬃,是引子。另一样,在海底千年珊瑚林。我自会取来。”师尊说得极平静,像在说去山下买一味药。
“师父,南海现在不太平。”我急了。这我还是知道的。临行前,父亲说过,海族最近异动。更别说化龙的黑蛟,那是说取就取的?
“越不太平,越好取。”师尊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海族的眼睛都盯着岸上,反而没人会拦我。”
我说不过她。也知道拦不住。她决定的事,从来不改。我只是低着头,把茶喝了。茶有些凉,发苦。我捧着空杯,忽然说:“师父,您要平安回来。”
师尊看着我。那一刻,她眼里的静,好像被什么极暖极柔的东西填了一下。她“嗯”了一声。
我们没再多说。这个早晨过得很慢。太阳从竹梢间升起来,光一寸一寸地挪。我坐在窗边,看着院里的影子由长变短。师尊在旁整理一卷旧简。风从门外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很静,静得像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
下午,沈青檀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是几样药草。师尊让他进来。他朝我行了一礼,又看向师尊,说:“药配好了。还差一味七叶青,药房说下午送来。”
“放着吧。”师尊道。
沈青檀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没有。只道:“那我去山门口等着。”
他走了。我坐了一会儿,也出了竹楼。阳光暖得很。后山的竹叶子在风里一波一波地响。我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远远就看见凌鸦蹲在路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走近了,他才听见。他抬起头,脸上先是一喜,又赶紧把地上的东西用脚蹭了。
“画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他站起来,背着手,“易师兄,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我看着他,“我让你练的刀,练了没有?”
“练了!”他一下来了精神,把藏在后面的木刀举起来,“我每天练!沈师兄说让我别吵你,我就在后山自己练。第一式劈山已经能劈断树枝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厉害。我拍拍他肩膀:“走,去后山,我看看。”
我们去了后山。太阳已经西斜,把整片竹林照成一半金一半青。凌鸦站在空地上,拉开步子,把那柄木刀劈出去。刀风很轻,但已经像模像样。他一连劈了十几下,气都不大喘。我让他放慢,再劈。他应了一声,放慢,每一刀都劈到底。
我站在旁边看。晚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天边有几片薄云,被夕阳染成淡红色。我忽然想,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子,这山,这风,这刀,总不会变。只要我还站着,还能把刀递出去,我就还是我。
那晚回到竹楼,我把父亲的短刀从屋里取出来,就着油灯看。刀鞘上的“易”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拿袖子擦了擦,又放回枕边。
明日,我要给父亲写信。再往后,要等师父去南海,等那些该来的事,一样一样来。
我吹了灯,躺下。窗外月凉如水。竹叶沙沙地响,像在说:别怕。
我不怕了。至少,今晚不怕。